第160章
第230章 喻绥靠在槐树上的身体倏而一僵
不知道从人群的哪个角落,一颗烂番茄飞了过来,正中少年的额头。
番茄汁水四溅,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混着眼泪,糊了他满脸。他被砸得身子一晃,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红色的裙摆摊在泥水里,像朵被踩烂的花。
喻绥的眉毛动了下。
素不相识,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等等。
喻绥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那人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头上的绢花终于承受不住颠簸,颤巍巍地掉了下来,落在泥水里,粉色的花瓣沾满了泥。
没了那朵歪歪斜斜的绢花遮着,少年的头发散了大半,露出鬓角和额头的完整轮廓。
被番茄汁和泪水糊满了,氤润病态红晕的额头。
被人打的?
总不能是发烧的吧……
喻绥的眼睛眯了起来。
少年被砸得眼前发黑,脑袋沉沉地垂着,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是……我没有…我……抓小偷……姑娘的……”
没人听。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扎着双丫髻,碎花布衫,脸颊红扑扑的,隐着被冒犯后的恼怒和不忿。
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嗓音尖利又清脆,“就是他!就是他摸的我!我好好地走着路,突然觉得腰上一凉,回头看就是他!他手都伸过来了!”
“我……没有摸你……”少年抬起脸来,眼泪和番茄汁混在一起,糊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我看见那个人……手伸到你腰后面……他在偷你的荷包……我是要抓他的……他跑了……”
辩解的声音太轻了,淹没在人群的哄笑声里。
字一个个地从人嘴里蹦出来,歪歪扭扭的,紧张得像刚学说话的孩子,连怎么组织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忘得差不多了。
“抓小偷?就你?”姑娘的嘴角撇了撇,上下打量着那人的水红色裙子和歪歪斜斜的发髻,嗤笑一声,“你自己就是个小偷吧?偷东西没偷着,就改成耍流氓了?”
“我……不是小偷……”少年声音发抖着,“我是……我是好人、我是……”
他嘴张着,却结结实实地卡住。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他蓦而一个都答不上来。脑子里有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拧在一起,缠成一团,怎么也找不到线头。
眼泪又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少年糊满了鸡蛋液的手背上。
不是他。
某个病秧子不至于笨成这样。
喻绥靠在槐树上,双臂交叉,表情淡淡的,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喻绥手指在臂弯处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微蜷了蜷,下意识想要去握什么,又在半道上收了回来。
我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委屈得像只湿淋淋的小猫。那人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缩着肩膀,红着眼睛,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无声地淌,却连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喻绥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喻绥在心底嗤笑了声,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个狼狈的人身上。
人群的动静小了一些。
围观的人还是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
穿着水红色裙子的男人蜷缩着,双手撑在泥水里,脊背弯成脆弱的弧线,摇摇欲坠。
他本能地抬头,不知怎么就隔着攒动而模糊的人影里认出了某人。
靠在歪脖子槐树上,表情冷淡得似乎随时要转身走掉的人。
“夫……”
少年唇抖着,低唤若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哄笑声淹没了。
于是他又喊了声。
“夫君——”
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的嘶喊。尖锐的尾音劈开人群的嘈杂,直直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人群安静了几瞬。
不能吧。
喻绥靠在槐树上的身体倏而一僵。
不能是叫我吧……
不是叫我,不是叫我。喻绥在心里双手合十,为自己点蜡。
这都能认错。
见个人就喊,你夫君有老子帅么,就碰瓷儿。
喻绥还没反应过来就弹射起步,那人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手脚并用。
先后冲进茶馆。
茶馆的门板还没全卸,只留了条窄缝,喻绥默默同店家道歉,一脚踹开大半正门,而少年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刚好从侧门的道缝里挤进去,水红色的布料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而后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的声音,一双沾满了泥水的手,倏地抱住喻绥的大腿。
喻绥低头。
一张狼狈又难掩清秀的脸蛋正仰着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尾的皮肤因为反复擦拭已经被磨成粉色,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颤颤的,亮晶晶的。
少年鼻翼翕动着,急促而滚烫的,呼出灼热的气息,扑在喻绥的膝盖上。
“…夫君……”他嘴唇干裂起皮,张着,露出一线苍白的牙齿,声音又哑又小,“……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操?
喻绥:“??”
喻绥:“……”
凑近了还看不出我不是你夫君么,你这也不是真爱吧。
陌生人在喻绥的腿上蹭了蹭,鼻尖贴着喻绥的裤子,洇着细细的,满足的,又氲着哭腔的哼声。
“……夫君我好想你,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弱弱的控诉从膝盖处闷闷地传上来,匿着层布料过滤后的模糊感。
茶馆里追进来的人堵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最先追上来的是那个揪领口的青布短褐汉子,手里还攥着颗没砸出去的鸡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茫然,再是尴尬。
男人看看地上那个抱着人大腿哭得梨花带雨的采花贼,又看看被抱住大腿的那个年轻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差点被偷了荷包的姑娘也挤了上来,双丫髻跑散了一个,碎花布衫的袖口蹭了灰,一言难尽道:“……他真是你夫君?”
喻绥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算了。
喻绥深呼吸。
第231章 喻绥也不是每个人的这套都吃
他抬起手,拍了拍怀里那个人的发顶。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几分敷衍。
拍一只非要往自己腿上蹭的不识相的猫。
可那人被他一拍,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哭声忽而大了起来。
“……想回宫、我想回家……找父…h、父亲、找父亲,都怪你……呜呜…都怪你……”
“……没有人要我…我来这、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没有人要我……”
“……夫君我乖……我很乖的……你别赶我走……”
喻绥的手停住,算得上温和地抚了抚人的头发,潮潮的。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楼梯口那群围观的人,桃花眼弯弯,挂了个恰到好处的笑。
喻绥抬起空着的手,食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画了个小小的圈。
“不好意思啊各位,”喻绥语速不快不慢,声调是让人很难继续发火的温和,“内人这里……”他的指尖又动了下,“有点状况。昨天刚跑了,我追了一天一夜才找着。他脑子不清楚,认不得路,认不得人,就认我一个。”
“他说的那些话,呃……什么摸姑娘啊,抓小偷啊,都是胡话,当不得真的。他犯起病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各位要是跟他计较,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那个……”姑娘征讨的声音小了下去,之前的锐气散了大半,愧疚道:“他真的是……?”
喻绥抬起头,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撒谎:“是啊,他不是恶人,姑娘多担待。
“我……我不知道……”小姑娘手捻着衣袖,嗓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以为他是……”
“你当然不知道,”喻绥接话接得很快,“换了谁都会误会的。一个不认识的人忽然把手伸过来,谁能不怕?你做得没错,维护自己是应该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
姑娘脸上松快了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犹豫了下,弯腰放在地上那人旁边的地面上,然后转身快步走了,碎花布衫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青布短褐的汉子是最先走的人。他手里的半颗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了,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对不住啊兄弟,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转身也走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楼梯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茶馆一楼传来了门板被一块一块卸下来的声响,而后是小二打着哈欠招呼客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