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喻绥没好气道:“笑什么笑……”
“好。”沈青禾说:“谢谢喻哥哥。”乖乖地把眼睛闭上,睫毛在眼下投着扇形的阴影。
沈青禾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的下巴。
“喻哥哥,”喻绥听见他说:“晚安……”
喻绥伸出手,把沈青禾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进了被子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故意留了条缝。
风从那道缝里吹进去,润着山间草木潮湿的凉意,轻轻柔柔地,拂过榻上那个人散落的发丝。
傻子眉眼舒展,呼吸平稳,嘴角还噙着笑,风把沈青禾嚅喏的“夫君晚安”送到唤他卿卿的人耳边。
*
转天,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喻绥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他推开房门,脚步还没迈出去,余光就瞥见了走廊尽头站着的那个人。
沈青禾倚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捧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熏得他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沈青禾换了身衣裳,还是女装,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头罩着件淡青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栀子花,素净得很,衬得他整个人像株刚冒出头的嫩笋,清清淡淡的。
他看见喻绥出来,眼睛倏地一亮,整张脸都映得生动了起来,嘴角往上弯成个乖巧的弧度。
“喻哥哥。”沈青禾和他打招呼,“你醒了。”
喻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昨天还烧得神志不清,说两句话就要咳半天,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要倒的人,今天就这么活蹦乱跳地站在走廊里,脸色虽然还白,但精神头好得不像话,眼皮也不肿了,嘴唇也不干裂了,连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一圈。
喻绥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被这人演了。
什么发烧,什么昏迷,什么抱着大腿哭得梨花带雨,怕不是都是这厮装出来的。
就为了让好心人收留他。现在的骗子真是费尽心机,什么苦肉计都用上了。
喻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要不要换身衣裳?”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襦裙,又抬头看了看喻绥,愣愣地,没懂喻绥为什么要让他换衣裳。
“不,”他把粥碗往怀里拢了拢,怕被抢走似的,“我…喜欢。”
喻绥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做了个口型,又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半个音节被他咽回嗓子里,咽得有些急,呛得沈青禾低低地咳了声,耳尖泛起粉色,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喻绥直觉是他夫君喜欢。
挺好。
说的不是他喜欢就行,不然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风流债满天下的浪荡子。
只是……身边跟着个女装大佬,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
或好奇,或意味不明的视线像苍蝇一样盯着喻绥,盯得他后脑勺发痒。
喻绥走在苍澜镇的街上,沈青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只被线牵着的小风筝,线头在喻绥手里攥着,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攥。
喻绥今天出来是有正事的。
他要打听打听那些被选中的祭品被关在什么地方。
老头说过,卖豆腐家的孩子被认出来之后,夫妻俩被关在一起了。
既然是关着的,就一定有地方。
有地方,就能找。
能找到,就能……喻绥没往下想。
起初他直接找人问。
街边上坐着个晒太阳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拄着根竹杖,正眯着眼打盹。
喻绥走过去,弯了弯腰,脸上挂着他惯常的那种温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客客气气地开了口,“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辰灵祀海典,龙神大人要的那些人,现在关在哪儿啊?”
老汉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用看死人的眸光看了喻绥,就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竹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像在躲瘟神。
喻绥:“……”
喻绥站在原地,目送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只是笑意从眼睛里褪了下去,洇上审慎的光。
行吧,这条路走不通。
沈青禾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粥,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喻绥面无表情的脸,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他只是把手里的粥碗往喻绥的方向递了递,小声说了句,“喻哥哥喝粥吗?还热着。”
喻绥没理他。
他在街边站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刚才那个场景回放了一遍,找出了问题所在,不是话不对,是问法不对。
第235章 喻绥咬了咬牙,敬畏又讨好
苍澜镇的人对龙神祭讳莫如深,直接问祭品关在哪儿,等于在问你们镇的命门在哪儿,谁会告诉你?
那不是热心,那是找死。
得换个问法。
喻绥在袖子底下捻了捻手指,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了下,露出真心实意的信徒在打听圣地的消息的笑。
诚恳得沈青禾想笑。
他在街尾找到个卖烧饼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在炉子前翻着烧饼。
炉火烤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挂着汗珠,鬓边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卷了起来。
喻绥走到摊位前,先买了个烧饼。不要找钱的那种买法。
他把碎银子放在摊板上,拿起个热腾腾的烧饼,咬了口,嚼了几下,眉梢勾动,还挺香。
“婶子,”喻绥跟自家长辈说话似地,氤着不让人生厌的亲昵,“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妇人抬眼看了看他,年轻,长得好看,笑起来还有点傻气,不像坏人。
她脸上的警惕就去了三分,手上的动作没停,翻着烧饼,随口回了句,“什么事儿啊?”
喻绥咬了咬牙,敬畏又讨好,“辰灵祀海典,龙神大人要的人……现在都在哪儿享福啊?”
喻绥脸上配合地露出我也想去沾沾光的向往,活脱脱一个被洗了脑的信徒模样。桃花眸里映着炉火的光,忽明忽暗的,看起来真诚得不像演的。
妇人翻烧饼的手停顿了下。
喻绥保持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任她打量。他长得好看,好看的人笑起来本来就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何况他刻意收起了身上所有锋利冷淡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壳。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妇人问他。
喻绥挠了挠头,做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像一个被人撞破了心事的毛头小子。
他低下头,嗓音晕开几分忸怩,“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刚好是九月初九生的。今年也十五了,家里人都急得不行,又不敢往外说。我这不是……想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孩子少受点罪。”
妇人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警惕和疏离渐散,换作同病相怜,心照不宣的苦涩。她把翻烧饼的铲子搁在炉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孩子关在城西的关帝庙里。”她道:“那里头原先供着关二爷,后来龙神大人来了,关二爷的像就给搬出去了,腾出来关人。”
“卖豆腐那两口子……关在城东的旧仓库里。就是那条巷子走到头,门上贴了封条的那间。他家的孩子没交上去,管事儿的发了话,说什么时候把人交出来,什么时候放人。两口子骨头硬,死活不肯说孩子在哪儿,关了快半个月了。”
妇人说完这些话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这些天压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找到了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只是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擦得指节都白了。
喻绥把手里那个烧饼吃完了,抬头对人笑,“谢谢婶子。”
妇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铲子翻烧饼,没再看他。只在喻绥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若自言自语的低喃。
“小心些。”
沈青禾跟在后面,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随手搁在个摊子的桌上。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喻绥,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步子还有些虚浮,才走了这一会儿,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沈青禾一声不吭,咬唇跟着。
走了两条街之后,他没忍住,小声地问,“喻哥哥……我们要去救人吗?我可以帮你……”
喻绥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淡声道:“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别半路晕过去,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沈青禾抿抿嘴唇,乖巧地闭上了嘴,紧紧地追在喻绥身后,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