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是么?”喻绥这时候倒是有心思同他玩笑了,“彼此彼此。”
沈青禾还想说什么,倒他隐约觉得,这些话说了可能会让喻哥哥不高兴。
他不希望喻哥哥不高兴。
喻哥哥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走掉。
喻哥哥走掉的话,他就不能去给夫君找……找什么呢,又忘记了。
喻绥开始清理现场。
夫妻俩留下的痕迹不多,墙角那片被压平了的稻草,地上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人气。
喻绥把稻草重新抖散了,把脚印用脚尖一点一点地抹平,又往空中弹了道清风诀,把那点仅存的人气也卷了出去。
而后他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确认每处细节都和自己刚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脚步声到了门口。
喻绥的眼皮跳了下,沈青禾揪住他袖口,紧张得浑身都抖了下。
喻绥拉着他坐下。
沈青禾盯着喻绥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努力地把这张脸和喻绥原本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可怎么都重叠不上。他睫毛扑扇两下,放弃了。
喻绥在仓库最里面找了个位置,是那对夫妻之前待的那个墙角,光线最暗,最不容易被一眼看穿。
他坐下来,背靠着墙,把沈青禾拉到身边,“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沈青禾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喻绥没动。
他的余光落在了仓库门口那道正在被推开的门缝上。
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了。
沈青禾肩膀耸了起来,脖子缩了缩,整个人往喻绥的方向靠了靠,想把脸埋进人肩窝里,喻绥嫌弃地避开。
守卫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刀疤脸,皮甲,宽刃刀。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从左眉梢拉到右下颌的刀疤在他脸上扭曲成狰狞的弧度,像条被激怒了的蜈蚣。
沈青禾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把自己的脸埋进蜷着的腿间横着的手臂上,呜咽。
不让说话,就哭是吧。喻绥被人闹得哭笑不得,挑眉看着人把自己缩成一团。
守卫不耐烦地啧了声。
“哭什么哭,”守卫字里行间是见惯了生死的冷漠,仿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又不是要你们的命。龙神大人看上你们家孩子,那是你们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个年轻的守卫走上前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手里提着铁链,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令人牙酸的声响。
高瘦的守卫走到喻绥面前,蹲下身。
他离得很近,近到喻绥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混着汗臭和铁锈的气息,很久没有洗过的皮甲,在雨里淋过又在太阳下晒干,再淋再晒,那股味道就渗进了皮子的纤维里,怎么都去不掉。
臭死了。
喻绥也把脸埋下去。
高瘦的守卫伸出手,去抓喻绥的手腕,喻绥忍着一人给一脸的冲动任由铁链把自己扣上。
矮胖的守卫去抓沈青禾。
他的手伸过来时,沈青禾的身体蓦忽绷紧,“…别……”
嗓门小得像蚊子哼,矮胖的守卫根本没有听见。
他的手指扣上了沈青禾的手腕,同样的铁环,同样的咔嗒声。沈青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娇生惯养的富贵花想找人告状,他父皇舍不得他疼,都没这么对过他,沈青禾气得手都在发抖。
喻绥的余光瞥见了那截发抖的手腕,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下。
喻绥善心大发地给人传音,“别怕,没事的,不是要找夫君么,跟我演完这场戏,我保证你全须全尾地和你夫君见上面。”
沈青禾的手不抖了,开始疑惑喻绥是怎么在他脑子里说话的。而且,而且……他好像不只要找夫君,还要找一样东西,喻哥哥会帮他吗……
守卫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对被吓傻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苦命夫妻,和之前关在这里的每一对夫妻一样,哭,抖,抱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什么似的。没什么新鲜的。
为首的壮汉不耐烦地甩了下头,刀疤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
“带走。”
铁链被拉紧了。
喻绥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沈青禾被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下。
走出仓库的时候,阳光扑过来。
喻绥偏过头,避开了阳光最烈的角度,同时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给沈青禾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阿嚏。”身娇体贵的某人受不了温差,打了个喷嚏。
喻绥:“……”
巷口停着囚车。
铁笼囚车,四四方方,焊在板车上,铁栏上锈迹斑斑,笼子里已经蹲了几个人,两个少年,还有一对夫妻。
他们被绑着,嘴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睛哭。
喻绥被推进去的时候,笼子里的人往里缩了缩,缩在另一个角落的女人直直盯着喻绥。
在他视线挪过去时,两人将将对上眼的前瞬,女人偏开头,掩唇低低咳起来。
喻绥怔怔,仔细看了眼,不认识啊。
但那两声咳嗽喻绥听着莫名不舒服,想丢件披风给人披上,回过神才觉出不对劲,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圣母了,再说阶下囚哪来的多余衣物。
喻绥眉心凝得很紧,丢了个温身咒给人暖着。
铁笼的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退路。
喻绥靠着铁栏坐下来,把沈青禾拉到自己身边。
铁栏很凉,凉意透过两层衣料渗进来,像一块冰贴在脊背上,激得喻绥的肩胛骨微微缩了一下。
沈青禾梦呓般发话,“……冷。”
喻绥偏过头看他一眼,顺手也捻了个诀给他取暖。
“喻哥哥…谢谢,”沈青禾尾音黏糊糊地道谢,他有点困,“……很暖和。”
第238章 喻绥率先顶不住
喻绥没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栏,落在囚车外面那个正在倒退话越来越远的苍澜镇上。
解决完这事,某个病恹恹的人应该就能安生地回自家宗门养伤了吧。喻绥桃花眸弯弯,笑意在想到人眼睛时又散尽。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穿过铁栏的缝隙,扑在喻绥脸上,干燥冰凉的,他眯了眯眼,把那片风吹出来的湿意眨掉了。
板车碾过一道坎,倏而颠了下。
笼子里那几个人被绑着的人发出一阵含混得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身体在颠簸中互相撞了下,又各自缩回了各自的角落里。
沈青禾也很识相地没往自己怀里凑。
喻绥闭了一瞬眼睛,在橘红色的光里,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浮屠。喻绥心想。老子这得攒了多少座浮屠了。
*
府邸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
长长的甬道,两侧点着牛油巨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剧烈地摇晃,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上挣扎的黑色虫豸。
烛芯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油脂的焦臭,熏得喻绥眼睛发涩。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填着细细的白沙,扫得很干净,一粒多余的灰尘都没有。
咸腥黏腻的气味惹人难受得要命。
像有人把一整片海熬成了稠稠的汤,又往里面添了香灰和血。
喻绥皱了皱鼻子。
难闻。
他被推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的陈设和整座府邸的阴沉格格不入。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匹匹的,像凝固了的血瀑布。
桌上摆着两套衣裳,大红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金线缀着的面具,面具上缀着细小的珠串,烛光一照,盈着油腻腻的光。
喻绥站在那两套衣裳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喜服。
他妈的真的是婚服。
他想起刚才在囚车上,几个人穿的都是自己的旧衣服,灰扑扑的,缩在笼子角落里,像被人丢弃的破布。
喻绥当时还在想,这个龙神倒是挺省事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准备。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是不给准备,是分批准备的。他们这波人两对夫妻,两个正当年的孩子,是正经要上祭台的。
喻绥伸手拿起那件婚服的上衣,抖开。
布料哗啦一声展开,一摊红色的水从他手里倾泻而下。
料子是好料子,上好的云锦,沉甸甸的,坠手,绣着金线的云纹和龙凤,针脚细密,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衣料。
华美,隆重,若开到极致,马上就要腐烂的花。
缺爱。
这个龙神一定很缺爱。
缺到要强迫别人在自己面前成亲,要把活人当祭品还要给他们披上嫁衣,用这种荒诞扭曲,恶心人的方式,来填补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