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远不近。
刚好够喻绥垂眼就能看见沈翊然后颈的汗珠子也刚好够他在沈翊然下一次摇晃的时候扶住他的臂弯。
挂着红色帷幔的门在他们面前被两个穿着粉色衣裳的侍女推开。
宫殿很大。
鲛纱床帐从很高的穹顶上垂下来,一重重的,像山间的晨雾,悬在那里,飘飘荡荡的。
纱质很薄很透,能看见里头被折叠起来的梦。
床榻很大,喻绥确信自己能在上面翻好几个身都不会掉下去。
床柱是红色的珊瑚柱,从地面一直伸到穹顶,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锦被,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在安静地烧着,偶尔跳一下,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
烛光把整间宫殿映成暖橘色,荧石的冷光被压下去。
两个侍女退到门边,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随行的嬷嬷则贴身跟着两人。
沈翊然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坐定之后,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身体直起来,靠在床柱上。
盖头还遮着他的脸,遮得很严实,只有下巴尖露在外边。
喻绥站在床榻边,手里被嬷嬷塞进了根用红绸裹着的,细长的,缀着金色流苏的物件,没什么分量。
沈翊然的手搁在腿上,指尖晕着青白。
手在大红色的锦被上搁了很久,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喻绥都没动静。
等了很久。
久到门边那两个侍女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沈翊然的手从锦被上抬起来,指尖触到喻绥的衣摆,在原地停了片刻,捏住了喻绥的衣袖,怕把那块布料捏皱,又怕捏得太轻了对方感觉不到。
沈翊然拽了一下又一下,小声怯怯地催促,“喻绥…喻绥……”
喻绥眼见两根捻着自己衣袖的葱白手指,还在颤,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喻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早上从客栈出来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想打听消息的路人,中午在囚车上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想救人的过客,下午在海底宫殿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想找龙神的闯入者。
阵法亮了,黑雾散了,喻绥莫名其妙成了个亲。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喻绥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硬着头皮,手指发僵,红棍定在绯色盖头的一角,揭起。
丝滑的绸缎如水般滑落,露出底下无遮无掩的脸,喻绥不由得屏住呼吸。
病色如薄霜覆在玉上,眉目愈发清冷,浅色的瞳眸里却洇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深潭水光太盛,将沈翊然狭长的眼尾洇出一片薄红。
谁用手指蘸了桃花汁,在宣纸上轻抹。
朱唇本该是鲜艳的,此刻却余下淡而薄的绯晕,干裂着,呼吸翕动。
第246章 喻绥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沉默
沈翊然睫毛颤颤,承受不住眼前人的目光,缓抬起眼来,眸子含着水雾,润着病中的迷离与倔强,眼尾的红便更深了几分。
喻绥在看沈翊然时,沈翊然也在看他。
喻绥穿了身绯玄色吉服,衬得他肩宽腰窄,如青松挺立。
眉如远山裁就,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眸漆黑如墨,心疼,怜惜,还有青涩的慌乱。
喻绥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分明是少年人的面庞,却因眉宇间那抹沉郁而显得格外沉稳。
翩翩少年郎,立在那里,周身气度清隽又克制,揭开盖头的手却懵然得不知该往哪放。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绯红。
婢女垂首呈上朱漆托盘,两只白玉杯并排而置,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映着光影。
嬷嬷立在旁侧,目光炯炯地盯着,一错不错,嘴里还念叨着“交杯合卺,永结同心”的吉祥话。
喻绥喉头滚动了下,咽下难言的情绪。他侧目看向沈翊然,那人歪靠在床柱上,一身嫁衣如火,面色愈显苍白。
沈翊然竟十分自觉地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捏住酒壶的提梁,稳稳地倒了一杯。
酒液注满玉杯,他的手腕抖了下,有几滴溅落在杯沿,他也不理会,又倒了第二杯。
然后端起自己跟前那杯,指节泛着透明的白。
喻绥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沉默,“……”
满室寂静,嬷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翊然抬起眼,浅色的瞳眸里漾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还晕染未褪的红。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语调却出奇地平淡,“夫君,交杯酒。”
轻飘飘的,落在喻绥耳中却不啻惊雷。
“咳咳咳咳——”喻绥猛地被空气呛到,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他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瞪着沈翊然,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又被鬼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张脸都僵住了,连耳根子都红得透亮。
沈翊然却像完全没看见他的反应似的,偏了偏头,动作轻缓而虚弱,他现在连呼吸都要省着力气。
他嫁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截细白的锁骨,上面还挂着细密的冷汗。
沈翊然眼睫扇了扇,眼含春水,病中气血翻涌浸出的迷蒙光泽,懵懂而天真地望着喻绥,仿佛真的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夫君,”他又唤了一声,口吻波澜不兴,“不喝么?”
喻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怎么用最冷的口吻,说出最惊天动地的话的?
“喝喝,喝……”喻绥连连道。怕对方听不见似的,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捏起那只白玉杯,杯壁光滑,差点没拿稳。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一仰脖子干了了事,反正交杯酒不过是走个过场,喝下去就行。
可那杯沿还没碰到嘴唇,沈翊然又开口了。
“交杯。”轻得像落花坠地,却晕染不容置疑的笃定。沈翊然说这话时甚至没看喻绥的眼睛,嘴角没有任何弧度,苍白而平静。
“夫君,”沈翊然说:“交杯。”比任何撒娇撒痴都要令人无法拒绝。
喻绥服了。彻底服了。
“行,交杯。”他从牙缝里挤出语气是认命般的无奈,又隐隐掺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转过手腕,手臂绕过沈翊然那只细瘦的胳膊。
沈翊然的手臂凉得像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肘弯处还残留着针灸过的红痕。
两人靠近的眨眼间,喻绥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和冷梅香,混着嫁衣熏过的沉水香,苦涩而缠绵。
沈翊然将杯沿送到唇边。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似乎激得他一颤,眉头轻轻蹙起,红晕从唇边蔓延开去,整张脸都染上很淡的绯色。
沈翊然咳了一声,又硬生生把咳嗽咽了回去,只余下鼻翼翕动,眼眶里蓄着的雾气便更浓了。
喻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辛辣地滑过喉咙,灼得喻绥本能地眯了眯眼。
他垂下目光,看见沈翊然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根都分明地翘着,尖端挂着细碎的水雾。
一口酒喝完,沈翊然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嫁衣上绣着的金线鸳鸯便跟着一漾一漾地动,像是要游走。
嬷嬷满意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终于领着几个婢女知趣地退了下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沉闷地吱呀一声。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沈翊然滚着湿意的呼吸声,闹得喻绥脑壳子疼得嗡嗡的。
喻绥长长地松了口气,泄了力般,肩膀微塌下来。他转头看向沈翊然。
沈翊然已经闭上了眼睛,眼尾的红还没褪尽,睫毛却不再颤了,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沈翊然手背青筋隐现,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喻绥的心倏忽揪了下,方才的慌乱和窘迫尽数消散,余下很深很钝的疼。
“……你。”他张了张嘴,又自顾自噤声,抬手将滑落的绯色盖头拾起,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杌子上。
喻绥起身要走。
他实在需要去边上那张桌子前坐下来,嗑点瓜子,压一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涛骇浪。
可喻绥才刚抬脚,还没来得及转身,榻上端端正正坐着的美人,忽而晃了下,“嗯…”
似乎是风稍稍吹了吹。紧接着,沈翊然的脊背便像抽去了骨头似的软下来,整个人朝床柱的方向倒去,嫁衣的红绸在他身侧堆叠又散开,像朵骤然委顿的花。
喻绥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探出手去,掌心堪堪垫在沈翊然额头与床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