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好疼啊。
  喻绥……好疼啊。
  喻绥九年前在羡星海崖边摇摇欲坠时也这么疼么?
  “呃……”
  沈翊然的意识在剧烈的撞击中碎成了无数片,又被铺天盖地的疼痛一片片地黏了回来,黏得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裂缝。
  沈翊然还没来得及喘出一口气来,一只肥腻,洇着很浓酒气的手,便捏住了他的下巴。
  下颌骨被捏得发出咯吱的声响,沈翊然的脸被那只手强硬地掰了过来,仰起,暴露在那双浑浊,色欲熏心的绿豆眼下。
  衣着华丽的胖子蹲在他身前不,庞大的身躯堆在那里,将楼梯转角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他醉醺醺地,上下打量着沈翊然的脸,“小美人儿……”
  胖子说话嗓音又浊又腻,一缸发酵过度的酸水里捞出来的,润着酒臭和口涎的湿气,“摔疼了吧?一个人啊?本侯疼你啊?”
  他的指尖在沈翊然的下巴上摩挲着,触感肥腻而潮湿。
  像滑腻的虫子在下巴的皮肤上缓慢地蠕动着。
  沈翊然胃里翻起强烈的恶心,险些盖过他浑身上下的疼痛,从胃囊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苦腥的,呛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啊——!有人摔下来了!”
  “血,血、他他,他流血了啊……”
  有人惊叫了声,扎进沈翊然混沌的意识里。他睫毛颤了下,吃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满脸红光的胖子,沈翊然偏开脸,视线往下移了移。
  沈翊然的脚边。
  有滩血。
  一点一滴,零零散散的血迹,积成正在迅速扩散的血泊。
  殷红温热的,艳色从他的身下源源不断地淌出来的毫无节制地涌着,将猩红色的地毯染成更深沉近黑色的暗红。
  他撞到哪了?沈翊然懵然间喉头动一下都疼。
  血泊的面积在扩大,向四周蔓延着,侵入了楼梯的缝隙,洇湿了他散落在地的丝缕墨发和袍角。
  沈翊然怔怔地看着那滩血。
  大腿根黏黏腻腻的,衣料贴在上面的触感又湿又滑,温热稠厚的液体正从身体最深处不可控制地往外淌。
  和九年前某瞬的感觉重合,沈翊然浑身发冷,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余下锥心刺骨的绝望。
  浅色的眸子红得厉害,沈翊然抿了下唇,有些无措。
  梦而已,梦而已,沈翊然要把他杀了,不,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忍着浑身骨头都被碾碎的疼痛,忍着腹部越来越清晰的撕裂绞痛,召出了泠水引。
  银白色的长鞭从他掌心窜出去,似闪电,牵着凌厉的破空呼啸,狠狠地抽在了那张肥肉快从脸上溢出来的脸上。
  血肉横飞。
  胖子的脸上从眉心到下颌炸开了深深的,皮开肉绽的口子,鲜血从他的伤口里喷涌出来,溅在沈翊然的衣襟,手背,脸上。
  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朝后仰去,肥硕的身躯重重地砸在楼梯的台阶上,震得墙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第270章 喻绥在哪里
  沈翊然的脚是软的。
  他被小雪从身后抱着,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的。
  沈翊然膝盖小腿,连着脚踝都在发抖,抖得整个人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叶子,随时都会垮塌下去。
  他的手还握着泠水引,手指不住地发颤,鞭梢垂在地上,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他…比我疼了么……”
  “死、死了么?”
  小雪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少主打得好之类的,沈翊然很努力在听了,可还是听得不大明了。
  “唔,”沈翊然嘴唇在翕动,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我、我好疼啊……”
  “喻绥、喻绥……疼,我疼……”
  沈翊然嚅喏着某人的名字。
  他是不是要死了。
  也好,也好。
  死了喻绥就原谅他么,要不衬着现在还能动弹让人再捅自己一剑好了。
  好痛。
  不是梦么,怎么这么疼啊。
  沈翊然的念想剧烈的翻滚和疼痛中碎成了太多片,拼不回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个无助的念头还在模模糊糊地发着光。
  喻绥。喻绥在哪里。
  喻绥在哪啊……
  小雪吓坏了。
  她的手环着少主单薄的腰身,将那快要散架的身子箍在怀里
  小雪眼泪掉了出来,滴滴答答的,吵得沈翊然心慌。
  “少主……少主……”小雪只会重复这两个字了,在周遭血腥气里飘着,无处可落。
  那个自称什么侯爷的胖子被随从们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将他整张脸染成狰狞猩红的面具。
  胖子的小眼睛从血泊里睁开,瞧着沈翊然,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暴怒和杀意沉在人身上。
  “给我——”胖子的嗓声嘶哑而尖利,“给我把这个贱人拿下!”
  他身边的那些狗随从们得了令,像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张牙舞爪地朝沈翊然扑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刀,有拿棍棒的,有赤手空拳的,个个脸上都扬着仗势欺人,兴奋到扭曲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白衣人,已经是他们案板上的肉,任凭宰割了。
  沈翊然的嘴唇很浅弯了下,疲惫又无奈的人对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露出怜悯和嘲讽。
  他一个人倒能脱身。
  泠水引在手,三界之中能拦住他的人少之又少,何况是这群连修士都算不上,只会仗着主子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可沈翊然还带着一个小雪。
  他不能用泠水引大开杀戒,鞭子的力道太大了,抽在人身上非死即伤,他不能带着小雪杀出一条血路,那不是在救人,是在把两个人一起往绝路上逼。
  鞭子也不好抽坏了青楼的柱子和栏杆。漾湘楼是无辜的,这些姑娘公子们也要做生意养家糊口,他把这里砸了,人家怎么办。
  沈翊然打得束手束脚的。
  泠水引在他掌心里缩成了短短一截,像条柔软的银白色丝带,沈翊然只用它来格挡,推拒,将那些扑上来的人拨开,而不是抽断他们的骨头。
  该出去打的,沈翊然恍惚间反思,在这地儿想拉人陪葬都难。
  可他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的骨头,被拳头和棍棒砸中的皮肉,腹部强烈的,正被撕扯着往外拽的剧痛。
  叫沈翊然的视线跟着蓦忽,瞳孔一点点地涣散,手心里的泠水引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条湿滑的蛇。
  可怎么会握不住呢,他不是泠水引的主人么。沈翊然想。
  脚被谁绊了下,沈翊然身子往前栽,又被小雪从身后拽住,堪堪没有倒下。
  沈翊然的后脑被人用什么砸了下,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了起来,天旋地转,耳畔很多人的声音杂在一块,遥远朦胧,隔了层毛玻璃。
  他用手捂着心口,呼吸在每回心跳中都变得更困难,肺叶被压得扁扁的,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沈翊然指节蜷曲着,指甲掐进胸膛的皮肤里,隔着衣料留下红痕。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气吸进去一半就被堵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成了嘶哑的喘息。
  沈翊然意识先于身体一步垮塌,紧跟着腿软了下去,膝盖撞在楼梯的棱角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疼的范围过于模糊,太疼了,疼到沈翊然已经分不清哪一处疼是哪一处的了,无边无际的痛,若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将他吞噬。
  残存的意念,在昏厥的前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沈翊然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流血了。
  不是磕破的额头和被人砸破的后脑,不是零星浅表,皮开肉绽的伤口。
  是肚子。
  还没来过这世上的小生命在流逝,所以才和九年前某瞬一模一样。
  从楼梯上滚下来时就开始了,一直被沈翊然忽略的腹痛,原来从来就不是胃痉挛。
  是有人拼尽全力地想要留下来,又不得不走的,撕心裂肺的告别。
  沈翊然大脑空白。
  梦里,也算是喻绥的吧。即使喻绥没对他做什么。
  沈翊然侧过身。
  身子铺天盖地的眩晕中艰难地翻转了下,缩起来,他的膝盖蜷起来,贴着小腹,手臂收拢环着还在往外渗血的温热平坦的肚子。
  周围嘈杂静了半秒,又躁动起来,没人再动手了。
  沈翊然听见小雪在哭,哭什么呢。
  沈翊然侧身蜷着,赤色的血从他的身下缓慢无声地蔓开来,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也是燥白的。
  沈翊然对一切的感知都不明了,时间也一样,也许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他被人抱进熟稔入骨的怀里。
  “沈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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