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黑。”陆白的声音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什么都看不见。哥哥,灯呢?”
  秦弈握紧他的手。
  “灯开着,很亮。你的眼睛受了伤,医生包扎了,所以看不见。不是灯的问题,过几天拆了纱布就好了。”
  陆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消化不了这句话。
  “受伤?”
  他的声音有些困惑,“我为什么会受伤?”
  秦弈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车祸。你不记得了?”
  陆白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努力回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记得。”他说,“我记得……哥哥带我去河边抓鱼,我们在烤鱼吃。”
  秦弈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德城。河边。烤鱼。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是小阿九五岁的时候,在德城那条河边,他带着他抓鱼、烤鱼。
  陆白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天真。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不想在医院里,这里好黑。”
  秦弈看着他蒙着纱布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上的擦伤结了褐色的血痂。
  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个孩子,和那个杀伐果断的陆九爷判若两人。
  不,在秦弈心里,他从来都是那个孩子。
  “我们先在医院住几天。”
  秦弈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脏被攥紧的人。
  “等你的眼睛好了,我们就回去。”
  “回德城吗?”
  “嗯,回德城。”
  陆白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安心了。
  他的手不再攥得那么紧,慢慢放松下来,但依然握着秦弈的手指,没有松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年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医生。他接到秦弈的电话就赶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病历本。
  “醒了?”年锦走到床边,看着陆白。
  陆白偏过头,面朝声音的方向。
  “哥哥,是谁?”
  “年锦。你的朋友。”秦弈说。
  “哦。”
  陆白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听见了一个不熟悉的名字。
  年锦看了秦弈一眼,秦弈微微摇头。
  年锦没有多问,俯下身,翻开陆白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测了测他的反应。
  “陆白,你认得我吗?”
  陆白沉默了一下。
  “不认得。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九。”
  年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秦弈。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秦弈没有说话,但年锦从他眼底读出了什么。
  “需要做个脑ct,确认一下头部瘀血的情况。”
  年锦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陆白。
  “他现在这个状态,可能是瘀血压迫神经导致的记忆障碍。”
  “我不想去。”
  陆白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抗拒。
  “哥哥,我不想做检查。”
  秦弈弯下腰,靠近他。
  “只是拍个片子,不疼。很快就好。”
  “不要。”
  陆白的手攥紧了秦弈的手指,“我不去。”
  年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从来没见过陆白这个样子。
  不是冷漠,不是狠厉,而是一个害怕做检查的孩子。
  他求助地看向秦弈。
  秦弈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弯下腰,将陆白从床上打横抱起。
  陆白没有挣扎,反而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哥哥带你去。”秦弈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九乖,做完检查我们就回来。”
  陆白没有说话,但搂着秦弈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年锦推开门,在前面引路。
  秦弈抱着陆白走出病房,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敢出声。
  顾原和齐瑶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ct室在二楼。
  年锦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医生准备好了设备,等他们一到就开始。
  秦弈把陆白放在检查床上,陆白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阿九,松开手。我就在外面等你。”
  “不要。”陆白的声音闷闷的,“哥哥别走。”
  “不走。”
  秦弈握住他的手,“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你。”
  “好吧。”
  陆白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
  秦弈退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检查床缓缓移动,陆白躺在上面,纱布蒙着眼睛,一动不动。
  年锦站在秦弈旁边,压低声音说:“
  他现在的状态,像是记忆退行到了童年。这种情况可能是头部瘀血引起的,也可能是创伤后的心理应激反应,还有一种可能...是曼陀罗。”
  秦弈的目光没有离开玻璃窗。
  “他会恢复吗?”
  “不确定。”
  年锦的声音很沉,“如果是瘀血,等血肿吸收了可能会恢复。如果是心理应激,需要时间。如果是曼陀罗……”他没有说下去。
  秦弈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是曼陀罗,那就没有解药。
  霄珩那边一直没有进展。
  检查很快结束。秦弈走进去,把陆白从检查床上抱起来。
  第186章 怒又怎样?
  陆白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哥哥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
  “疼。”
  “哪里疼?”
  “不记得是哪。”
  陆白的声音含混,“就是觉得疼。”
  秦弈收紧手臂,抱着他走出检查室。
  年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出来的片子,眉头紧锁。
  走廊的灯惨白,照得人眼睛发涩。
  秦弈没有回头看他,他一直往前走,脚步很稳,怀里的人很轻。
  回到病房,秦弈把陆白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陆白的手很快又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攥住,不放。
  “哥哥。”
  “嗯。”
  “我刚才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哥哥不见了。我一个人在河边,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弈低下头,将陆白的手贴在唇边。
  “我在。没有不见。”
  陆白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睡着了。
  秦弈等他呼吸平稳了,才松开手,替他掖好被角。
  他走出病房,带上门。
  年锦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ct片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瘀血没有扩大,但也没有吸收的迹象。”
  年锦指着片子上一块阴影,“位置在颞叶海马区。这块瘀血压迫了神经,可能是导致他记忆退行的直接原因。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抽了血,送去了检验科。曼陀罗的含量稳定,但……”
  他顿了顿,“不排除它和瘀血共同作用,加重了症状。”
  秦弈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晴不了。
  “年锦。”
  “嗯。”
  “他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五岁。他记得德城,记得河边,记得烤鱼。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不记得陆家,不记得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
  年锦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你。”
  秦弈的眼神动了一下。
  是啊,他记得他。
  他记得哥哥,记得影子哥哥。
  在他五岁的记忆里,哥哥是唯一的光。
  二十年过去,他弄丢了很多东西,但没有弄丢他。
  “这件事,除了你、我、迟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年锦看着他。
  “你是想...”
  “他失忆的事,不能传出去。”
  秦弈的声音很平,“京市现在已经够乱了。如果那些人知道陆白失忆了,他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年锦点了点头。“我明白。”
  秦弈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病房。
  陆白苏醒的第二天,失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市蔓延。
  秦弈没有刻意隐瞒,他只需要让迟一放出一句话。
  陆九爷伤了眼睛,正在休养。
  足够了。
  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那些以为陆白倒下就能分一杯羹的人,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暗眸的人像一张铺开的网,从京市中心向外扩散。
  沈舟带队,顾原和齐瑶压阵,陆秋和陆夏冲在最前头。
  第一天,三家上市公司宣布破产,两家被收购,四家银行的信贷部连夜修改了对京市几大家族的授信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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