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没有护栏的边缘,脚尖距离悬空不到半步,风从下方涌上来,吹得他衣摆翻飞,他的背影在逆光里像一尊剪影,完美的轮廓线被光勾出金边。
“坐。”他第二次说。
白祈看了看那把孤零零的玻璃椅,走过去,坐下了,椅面冰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白祈的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接受面试。
希尔站在平台边缘,背对他。
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一个面朝帐篷内部一个面朝虚空,方向完全相反。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白祈数着秒,同时用余光观察周围环境,穹顶平台是环形结构,他坐的位置偏南,往北走二十步左右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铭牌,但门框上方的帆布接缝处有一道与其他位置不同的加固缝线,那是平面图上标注的“团长室”方向。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里面。
白祈收回视线的时候,希尔转过身了。
“你在看什么。”
不是问句。
白祈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在看有没有第二把椅子。你站着我坐着,显得我很没礼貌。”
希尔走过来。
每近一步,手背印记的温度就升一个梯度,还好只是感觉,不是真的灼热,不然这手岂不是遭罪了。
白祈维持着坐姿不动,像钉在椅子上。不是不能动,是这场博弈里,谁先站起来谁就矮一截。
希尔停在他正前方,距离不到一步,希尔的衣摆已经贴在了白祈的腿上。
这可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白祈能看清希尔灰蓝色虹膜里银白细环的纹路走向,近到能闻到空气里那股不属于任何香料的冷冽气息。
“你很有趣。”希尔说。
白祈终于听到了这个词。
有趣。
和狼王一样的评价。
“谢谢,”白祈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希尔,“但这是指导内容吗?'你很有趣',然后呢,我该鞠躬还是该谢幕?”
希尔蹲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从第一天起就站在所有人头顶的存在,在白祈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从俯视变成平视。
灰蓝色的眼睛离白祈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白祈的瞳孔微缩,脑子里警报炸响。
一个s+副本里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存在,主动降低物理高度,这不是示好,是围猎姿态的切换,站着的猎人在观察,蹲下的猎人在瞄准。
希尔伸出手。
修长苍白的手指朝白祈的脸伸过来,准确地说,朝他的左眼。
白祈没有躲。
指尖停在他眼下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那个距离,白祈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寒意,像有人把一块冰举在他眼前。
“这个,”希尔的声音很轻,气息扫过白祈的颧骨,“在我面前没有用。”
他在说蛊心之瞳。
白祈的心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他甚至有心情去分析希尔说这句话时的微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眉心没有纹路,标准冰块脸。
“我知道。”白祈说。
希尔的指尖顿了一下。
“从第一天就知道。”白祈继续说,“如果这东西对你有用,你第一天晚上就不会来兽栏了,你会跟其他人一样,被动地产生好感,然后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感觉,但你没有,你来兽栏,是因为你清醒地、主动地想来。”
他把“清醒”和“主动”两个词咬得很重。
希尔的手指收了回去。
空气温度骤降,椅面上开始结霜,白色冰晶从白祈手指接触扶手的位置向外蔓延,速度比栅栏上那次快了三倍。
白祈低头看着扶手上的霜花。
“你每次生气都结霜,”他说,“挺好认的,但是你怎么这么爱生气。”
霜花在扶手上铺开,但是没有触及白祈身上,虽有寒意,但不至于伤身。
他没有抽手。
希尔蹲在他面前,收回的手垂在膝侧,灰蓝色眼睛里的银白细环似乎在转动。
“你在激怒我。”希尔说。
“不,”白祈的手指在霜花上动了一下,冰晶碎裂的细微声响在两人之间炸开,“我在跟你说实话,你应该不常听到。”
“三个小时,”白祈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手指,“你打算全程蹲着看我的眼睛吗?虽然我不介意,但这个姿势对你的膝盖不太好。”
沉默。
希尔站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从蹲姿起身的人,他退后两步,距离重新拉开到一米。
希尔在控制,刚才那几秒的结霜是失控,现在他把它收回去了。
但他确实失控了。
白祈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标注了红色。
“你的表演。”希尔的声线恢复了平稳,像刚才的波动从未存在过,“第一天,征服。第二天,信任。第三天,放任。”
他在复述白祈三天的表演主题,准确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三天三种,没有重复,”希尔说,“你还能变多少次?”
白祈歪了一下头:“你想看几次?”
“七天。”
白祈笑了。七天,刚好是整个赛程的长度。
“那要看你的六分还能不能再高一点。”白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像在跟甲方谈报价,“毕竟,表演是需要酬劳的。”
希尔的嘴角动了,极轻微的弧度,像是一个被压制在萌芽阶段的笑,像一颗种子刚拱破土层就被人踩回去了。
“酬劳。”希尔重复了这个词,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个无意义的音节,“表演者找评委要酬劳。”
“不是表演者找评委,”白祈纠正他,手指点了点椅子扶手,霜已经完全化了,玻璃面上残留着水渍,“是你把我叫上来的,你写了规则,你指定了人,你选了时间和地点,这不叫评委看表演者,这叫——”
他顿了一下,挑了一个精确的词。
“——点单。”
“点单的人付钱,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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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末日马戏团22
希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点单”这个词挂在两人之间,风把帆布吹得啪嗒作响,白祈坐在玻璃椅上,姿态松弛,像一个等老板批预算的乙方。
但他的表情可不是乙方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
希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问了,一个从不回应任何人的存在,在被白祈用“点单”框住之后,选择了接话,倒也没什么,,她已经为了白祈打乱了很多节奏。
白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扶手上残留的水渍,冰化了,玻璃面上映着他半张脸。他用食指在水渍上画了一道,水痕断开。
“信息。”他说。
希尔没动。
“你把我叫上来,总不是真的要指导我怎么驯狮子,”白祈抬眼,语气平常得像在问食堂今天什么菜,“所以用信息换,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告诉你一件事,公平交易。”
穹顶的风灌进来,白祈的发尾被吹起来扫过耳廓,他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指尖划过耳垂时手背的金色印记正对着希尔的方向。
希尔的视线锁着那枚印记。
“你先。”希尔说。
白祈笑了一下,看吧,果然是大少爷脾气,凭什么你先,但他没有推让,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在顺序上跟希尔磨,因为先手看似吃亏,实际上是定调,谁先说,谁就框定了这场交换的信息密度。
“这个印记是一个很麻烦的人给的,”白祈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我呢既喜欢他又不喜欢他,但暂时没准备甩掉,这个印记效果是让所有副本里的高阶存在优先注意我。”
他把“高阶存在”四个字说得很清楚,视线准确地对上希尔的眼睛。
潜台词也很清楚:你盯上我,不是因为你选择了我,是因为这枚印记把你的注意力拉过来的。
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主动。
空气温度降了。
白祈知道这个温度变化意味着什么,如果说结霜是愤怒,那轻微降温就是不悦,希尔不喜欢被告知他的行为有外因驱动,他认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主观意志,不受任何东西操控。
自尊心极强,控制欲极强,不能接受被左右。
白祈在脑子里给希尔的心理画像又添了一笔。
“到你了。”白祈说。
希尔安静了几秒。风从帐篷骨架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尖细的啸声。
“团长不是人。”
三个字砸下来,白祈的手指停了一瞬。
“团长可以不参与演出,不出现在后台,不与表演者接触,”希尔的声线淡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因为它不需要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