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今天他们离开酒店的时候,为了行动方便,楚旭阳特地换成了休闲装。白色的立领遮住了喉结,长长的裤脚也挡住了便于行动的靴子。
  此时白色的布料已经又脏又潮,那头长假发也不知去向。
  他急促地喘了几下,闭眼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脑子里不断回想楚恒说过的话。楚旭阳是因为脑域即将崩溃,所以楚恒才植入异种。高阶异种会吞噬哨兵,甚至再生出精神体,也就意味着它们在和哨兵融合后,也能拥有脑域。
  楚恒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异种儿子的,他必然用了某些方法压制了异种,楚旭阳并没有被吞噬融合,而是和异种形成了诡异的共存。
  也就是说,楚旭阳的脑域还是完好的。
  秦游眉头紧蹙,身体的疼痛总是打断他的思路。他极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脑子里的问题上。
  楚恒——对,楚恒。
  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太可怕了。
  秦游还能回忆楚恒注视自己的目光,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的父亲,那眼神充满了欣赏。
  可楚恒依然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他无法理解这人的思维,不过普通人无法理解疯子,似乎也很正常。
  秦游闻到楚旭阳衣服上的潮湿水汽,很不好闻,他轻轻嗅了几下,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爆炸前的那道身影。
  他不知道心里涌起的强烈酸涩算不算后悔。
  假如他们没有一路到阿芙罗狄不夜城,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可以做些什么,才能让楚旭阳回来?
  “你怎么才能回来?”
  他听到自己近乎耳语的细小声音。
  环抱他的躯体动了动,寄生体没有任何回应。据说异种互相交流的语言无法被人耳识别。
  秦游烦恼地撞了撞对方,又把楚恒的话梳理了一遍。大概还是要从脑域入手,但应该没有人类进入过异种的脑域吧?
  他想到这里就要坐直,后背却传来压力,寄生体强硬地抱着他没动。
  “喂,放开我,”秦游无奈地说,“我没打算走!”
  那股力道这才迟疑的松了些,显得很不情愿。
  秦游不由纳罕,这家伙为什么时而能听懂他说的话,时而又跟傻子似的?
  他忍着不适,抬头和寄生体对视。
  那张只有黑洞的脸上,就像茫茫宇宙的黑洞一样,注视久了,整个人都好像要被吸进去了,十分可怖。
  秦游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认真地问他:“我想进……你的脑域,可以吗?”
  寄生体歪了歪头,秦游不得不脑补楚旭阳的五官,勉强感到对方正在疑惑——总不能是在卖萌吧?
  “可以吗?”
  他又问了一遍。
  寄生体一动不动,甚至连放在他后背的手都没有挪动分毫。
  秦游心想,既然没有推开他,他就当这家伙同意了。
  他默默呼唤了一下胖子,因为身体状况的影响,胖子仍然无法凝聚成型,只能以白雾的形态环绕在两人四周。
  白雾若无其事地兜着圈子,时不时碰触一下寄生体。
  寄生体仿佛没见过向导的精神体,终于转移注意力,偏头看向白雾。这一刻,他竟像懵懂无知的孩童。
  秦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白雾努力凝聚,终于凝聚成了一个白色的毛团,十分矜持地在寄生体面前上下漂浮。终于,寄生体忍不住伸出手,毛团才晃晃悠悠,很骄傲地落在了它的掌心。
  还没等寄生体体会毛团的触感,毛团又迅速化为雾气,融入了它的皮肤。
  它惊奇地看向秦游,就像小孩遇到未知的事物,本能地向大人求助。然而它转头的这一刻,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朝它扑了过来,钻进了它的脑子。
  世界化为雾蒙蒙的一片,同时又在疯狂下坠。
  上一次秦游巡弋楚旭阳的脑域,那里还呈现出他小时候生活过的老街。虽然老街对他算不上很好的回忆,不过楚旭阳似乎很在意他的过去。
  这一次呢?
  秦游忐忑不安地往下坠落。
  第142章
  雨淅淅沥沥。
  秦游低头,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渗着锈色的水,踩上去会发出海绵被挤压的闷响。
  镇口的铁制路牌歪斜地插在泥里,“老街” 两个字被潮气泡得发胀,笔画间滋生出灰白色的霉斑,像某种生物的菌丝正沿着木纹攀爬。铁制管子埋入泥土的地方不断往外鼓出水泡,依然是红色的锈水。
  看上去是老街,却又不是他记忆里普通的老街。
  至少和他上次巡弋的不一样。
  他小心地踏过积水,没有发现水面并没有映出倒影,反而泛起细密的鱼鳞状波纹。
  主街两侧的房屋都是统一的灰瓦土墙,门窗却像是被孩童随意拼接的积木。东边那间杂货铺的门板是用衣柜门改的,铜环拉手下方还留着挂衣杆的孔洞,洞里塞着半截生锈的铁丝,铁丝上勾着一块纸壳,上面用鲜红的大字写着转让。
  他只不过定睛看了几秒,发现那几个字开始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
  西边的裁缝铺更诡异,蓝布门帘被风掀起时,能看见缝纫机上摊着的不是布料,而是一叠厚厚的毛皮,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秦游越打量越心惊,这里有太多的细节不属于他的记忆,填充它的是楚旭阳——或者说,那个寄生体。
  最宽的巷子也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侧墙壁上糊着的报纸早已泛黄发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纸屑。但仔细看会发现,报纸上的铅字也在缓慢蠕动,上一秒还是 “今日晴” 的天气预报,现在已经变成了 “勿看窗” 三个扭曲的黑体字。
  秦游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栅栏格子后有个黑影快速地躲了起来。他心中一动,手扶上了墙,打算顺着墙壁上凸起的石砖爬上二楼,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响起。
  他猛地转头,发现巷子尽头的折角处,多了一个电话亭。
  那里不该有电话亭——他想到,那里就是当初他偷听到老太婆想要卖掉他的地方。
  公用电话亭摇摇欲坠,玻璃裂成蛛网状,听筒垂在半空中,时不时会自动弹起,发出老式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
  秦游犹豫片刻,还是松开手,走到了电话亭外。
  到目前为止,脑域并没有异常。
  虽然看上去处处诡异,但这里确实是一个经过了精心构建,充满细节的世界。混乱无序才是异常的标志。
  问题是,异种渗透的脑域怎么会正常?
  秦游一肚子疑惑,打开门拿起听筒凑到了耳边。
  铃声戛然而止,他听到了暴雨和雷电,森林在狂风骤雨中缓缓地前仰后俯,里面又似乎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像什么呢?
  秦游想起来了,是木柴在火焰里裂开的声音。
  他细听片刻,听筒里的白噪音变成了一阵忙音。他挂上电话,环顾四周。
  没有人类造访过异种的脑域,但针对寄生体的研究并非空白一片,尤其是各国军科所,手上不缺样本。
  他看过一些资料,甚至还有沉浸式的脑域模拟场景。当一名新人类被寄生后,他们的脑域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不管何种改变,无一例外都被判定为异常。此时他们的精神世界混乱无序,边缘模糊坍塌,细节含糊并且扭曲。
  秦游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里的一切清晰完整,细节丰富,楚恒保护了楚旭阳的脑域,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对方!
  老街是个废弃镇子。
  这里没有网络,没有高科技,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智能手环。时间也失去了意义,无非是白天和晚上,今天和明天。
  不过在老街的中间,一个有着废弃八角喷泉池的小广场上,还立着一座红砖钟楼。钟楼歪斜,表盘没有指针,大概被偷走了,钟面被人用红漆涂成实心。
  秦游仰头看,这地方他几乎没有印象。因为广场这一块儿是一群十六七岁亚成年人的地盘。
  整点,钟楼顶突然垂下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端拴着的铁笼里装着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在无声地挣扎,红色触手像蚯蚓一样蛄蛹着探出铁栏杆。笼底滴落的液体砸在青石板上,会立刻洇出一个人形的水渍,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游看得直皱眉,异种寄生在楚旭阳脑域的唯一体现,大概就是无处不见的触手了。他走上前踩住铁笼,里面的黑影如同影子见光,蓦然融化。
  他把周围迅速摸排了一遍,都空空如也。
  “楚旭阳,你在吗?”他对着周围大喊。
  当然无人回应,但是雨下得更大了。
  秦游沿着潮湿的巷子找到了他八岁前住过的八平棚屋。
  他站在门口感到十分诧异,甚至怀疑是不是楚旭阳的脑域篡改了他的记忆。棚屋会这么低矮么,甚至只到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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