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