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3/4)
第81章(3/4)
院子里堆着各种木料和旧窗扇,空气里飘着刨花的味道,混着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陈香。
“王师傅!”时墨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王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锯子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哟,时丫头!”他的声音很大,带着老工匠特有的那种粗犷热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时墨走进去,在王师傅递过来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腿不太稳,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她用脚垫了垫,稳住了。
“考得咋样?”王师傅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给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是水管子里直接接的。
“还行。”
“还行就是行。”王师傅在她对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嘴角漫出来,被院子里的风一吹就散了,“你呀,我早就看出来了,是个有出息的。老孙也说过,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一起都强。”
提到孙教授,两个人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王师傅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老孙要是能看到你考完大学……”他话说到一半没说完,把烟灰弹在地上,换了个话题,“今天来找我,有事?”
“有事。”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企划书和一份新的合同,“我要开一个生鲜商超,铺子已经租好了,在花市大街那边,四十二平米,带一个后院。需要装修。”
王师傅接过企划书翻了翻,他不认识多少字,但他看得懂图。
时墨在企划书里画了铺面的平面图和装修效果图——货架怎么摆、动线怎么走、门头怎么做、灯光怎么打,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图是系统根据后世的商超设计经验优化过的,简洁、实用、动线流畅,和王师傅平时装修的那些传统店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
“这个货架,你是要固定在墙上,还是做成活动的?”
“活动的。”时墨说,“方便以后调整布局。而且——”
“而且万一要搬地方,能拆了带走。”王师傅替她把话说完了,咧嘴笑了一下,“你这丫头,想得比大人还远。”
他继续往下看图,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看到门头设计那一页的时候,他把企划书拿近了一些,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招牌的样式,倒是新鲜。”他说,“不是普通的木匾,是铁皮灯箱?”
“对。晚上能亮灯,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王师傅点了点头,把企划书合上,还给时墨。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接过合同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色指纹。
“这活儿不难。”他说,语气很实在,“比修老房子简单多了。就是货架、柜台、门头、地面、墙面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两个徒弟去干,快的话十来天就能完。”
“价钱按市场走。”时墨把合同翻开,指着报价那一栏,“我打听过了,这种规模的店铺装修,工钱加材料,市场价在这个数。我按这个数给您。材料费实报实销,工钱按天算也行,按包工算也行,您选。”
王师傅看了一眼报价,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你这价,报得比市场高了一成。”
“是市场价。”时墨说,“我打听的是装修队的价,但您不是装修队。您是修过梅先生故居的人。您的手艺,和装修队不是一个价。”
王师傅把烟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
“时丫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正想找你。梅先生故居的纪念馆,下周六正式揭幕。市里的领导、文物局的人、还有那些老前辈,都来。你是核心成员,老孙不在了,这事得你自己上心了,到时候别忘了去。”
时墨的手顿了一下。
“下周六?”
“对。上午十点。你早点来,别迟到。”王师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叮嘱,“老孙不在了,这些事就没人替你张罗了,你得自己记着,自己上心。你师父宋老年纪也大了,精力不足,以后你啊,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自己立住了。”
“我会去的。”时墨点了点头,把时间记在心里,“您的话我记下了。”
她把合同和一支笔递给王师傅。
王师傅接过来,没有急着签,而是从头到尾把合同看了一遍——虽然他不认识多少字,但他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时墨,弄明白了才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王德顺。”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签完字,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定金。她把信封放在王师傅手心里,王师傅掂量一下。
“这么多?”
“按合同走,定金三成。”时墨站起来,“开工那天我过来。您看着安排人手就行,我信得过您。”
王师傅把信封装进兜里,把时墨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时墨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师傅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兜里装着那个信封。
他看见时墨回头,举起另一只手挥了挥,手心里还有没拍干净的木屑,在阳光里飘散开来。
从王师傅那儿出来,时墨没有停。
她按照系统给出的第三个地址,坐公交穿过了大半个京市,来到西四附近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花市大街热闹,两边全是各种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五金的、卖糕点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颜色一个比一个鲜亮。街上的人流比花市大街还密,自行车铃声响得像一锅炒豆子。
她要找的是一家招牌店。
系统筛选出的这家店叫“光明美术社”,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的样品很有水平——手绘的电影海报、商品的宣传画,还有几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图案色彩饱满,线条流畅,在一堆传统木匾招牌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时墨推门进去,店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成卷的广告纸靠在墙边,工作台上铺着正在绘制的画稿,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工作台上,拿一支细毛笔在画什么。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服,袖口被磨得发亮,头发有点长,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您好,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搞艺术的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目光在时墨身上扫了一下,大概判断了一下她的年龄和身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东西。
时墨没在意他的态度,走过去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东西——是一张电影海报,里面主角的一个侧影,笔触利落,明暗对比处理得很老练。
“我要做一批东西。”她说。
“嗯。”男人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做什么?”
“一个店铺招牌,铁皮灯箱的,晚上能亮。尺寸大概……”时墨报了一个数字,“设计图我带了。还有门头上的横幅,广告纸的。还有……”
男人抬起头,这次他看时墨的时间长了一点。
“还有什么?”
“彩色广告传单。”时墨说,“a4纸大小,双面彩色印刷,图文并茂。先印两千张,如果效果好,后续还要加印。”
男人把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终于开始正眼打量面前这个穿着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书包的小姑娘。
“彩色传单?两千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味道,“小姑娘,彩色印刷不是街边复印店能干的活。要制版,要调色,要套印,工序多着呢。两千张的量不大不小,开机费都不一定划得来。你是给哪个单位做的?”
“给自己做的。”
“自己?”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
“我开了一家生鲜商超。”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企划书,翻到宣传物料设计那一页,放在他面前,“这是招牌和传单的设计稿。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什么价。”
男人低下头,把设计稿拿起来。
他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认真对待,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设计稿是时墨画的。
招牌的设计简洁明快,店名用了一种经过优化的美术字体,圆润饱满,辨识度极高。配色用了暖黄色和深绿色,在1985年的街头招牌里,这种配色几乎看不到。
传单的设计更是完全超越了时代——正面是开业促销信息和价格对比表,背面是一周特价菜谱和店铺位置地图,信息层级分明,主次清楚,促销信息用大号字体突出,一看就懂。
“这个设计……”男人把设计稿拿近了一些,手指在纸面上比划着,“是你自己画的?”
“嗯。”
“你学过美术?”
“自学的。”
男人把设计稿放下,看着时墨,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看待一个“随便进来问问价的小姑娘”的眼神,而是一个手艺人看到另一个手艺人的认可。
“能做。”他说,语气变得干脆了,“招牌三天出样,确认了再正式做。横幅两天。两千张彩色传单,制版费比较贵,你要有心理准备。”
“报个价。”
男人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列了几行数字,算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数。时墨在心里跟系统给出的市场参考价比对了一下,偏高,但在合理范围内。
“贵了。”她说,“制版费我认,但印刷费这一项,你报的是短版活的价格。两千张在这个年代不算短版了,应该按长版价走。你再算算。”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又算了一遍。这次算得更仔细,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之后他把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个新的数字。
比刚才低了将近两成。
“行。”时墨从书包里拿出合同,“按这个价。合同我带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定金三成,交货付尾款。交期写清楚,逾期有违约金。”
男人接过合 同,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越来越微妙——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我今天是不是被上了一课”的复杂。
“你真是开菜铺的?”他抬起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
“你多大?”
“十九。”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李光明”。
签完字,他把合同推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重新认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时墨。
“你这套东西,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李光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自嘲:“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店,什么客户都见过。大单位的、小个体的、国企的、私营的。你是第一个带着合同和设计稿一起来,还跟我算长版短版价差的人。”他把笔搁在桌上,“你那个传单,我再送你五百张。就当交个朋友。”
“谢了。”时墨收好合同,站起来,“交期别忘了,我开业等着用。”
“放心。”李光明把她送到门口,替她拉开门,“我李光明答应的事,没有掉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