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陆小路好不容易从窗口翻进来, 刚站稳就看见李渭南倒在地上,腰腹处还扎了把匕首。
一声“少爷”卡在喉间,没来得及喊出来,床榻下忽然钻出来一个人。
陆小路揉了揉双眼, 将灯盏往前移了移。
只见那人慌慌张张地去拍李渭南的脸, 那么瘦小的身板, 居然将比自己还高一头的男人扛到肩上,似乎是想把人背到床上去。
因两人体型相差太大,与其说是那人背着李渭南, 不如说是李渭南趴在那人背后,连脚都无法离地。
陆小路眯眼盯着李渭南走动自如的双脚和紧紧环在那人脖颈间的双手, 嘴角抽了抽。
“哎呀, 少爷,你怎么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啊?”
陆小路慢吞吞地挪到床边,把灯盏放到一旁, 余光瞥见苏渺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陆公子, 快帮他看看伤口, 我误伤了他, 匕首还在他身上……”
苏渺裹紧身上的毯子,避到帷幔后边, 将位置留给陆小路。
陆小路都懒得把脉,直接去看床上人的伤口,瞧着是挺吓人的,匕首都没入半数了,但刺入的位置很微妙,几乎避开所有要害部位。
他心里有了底, 层层撩开李渭南的衣裳,果然只是皮外伤,以李渭南健壮的体质,他再来晚点说不定都愈合了。
唇角的血渍乍一看有些骇人,凑近了就会发现,血是从嘴皮上的破口流出,而不是来自口中。
陆小路正要拔出插在厚衣服里的匕首,手腕忽然一紧。他顺着看过去,只见李渭南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飞快朝他挤了挤眼睛。
“陆公子,他伤得重吗?”
背后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含着深深的担忧。
握在腕间的手紧了紧,陆小路拍了拍李渭南的手臂,然后扭过头,长叹一口气。
“少爷状况很不好,若是再深一寸,恐怕药王来了都无力回天。”
他爹恨都恨死李渭南了,就算是小擦伤也不会帮他医治。这般想着,陆小路觉得自己也不算在咒李渭南。
苏渺一听就慌了,连声道:“现在该怎么办?求求你救救他,只要能救回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小路转头看向李渭南,见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便道:“苏姑娘出去找间屋子先歇下吧,我只能尽力一试,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好,我不打扰你,我现在就走!”
苏渺着急忙慌往外走,一开门就撞入一个怀抱。
“姑娘,是小姐让我来接你的。”小桃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把苏渺瞧着,见她面带寒霜,便知晓她是吓坏了,搂着她的肩膀就往隔壁屋子去。
室内,陆小路合上房门,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李渭南已经坐起身,面色红润,嘴角带笑,哪里还有刚才的虚弱模样。
“少爷,你也忒缺德了。”陆小路对他恶劣的性格习以为常,边取出金疮药为他涂抹伤口,边道,“你是没瞧见刚才苏姑娘的样子,只怕让她把命赔给你她都会答应。”
“当真?”
李渭南喜上眉梢:“她当真有那般担心我?”
“少爷,不是小的打击你。就算刚才被误刺的是另一个无辜的人,苏姑娘也会是同样的表现,倒不是对您特殊……”
“不会说话就闭嘴!”李渭南没好气道。
陆小路做了一个缝嘴的手势,专心替李渭南上药,顺带把他屁股上的伤口也撩起来看了看。
因两人是连夜赶过来,抄的是山上的捷径,路难免就崎岖了些,比不得官道平坦,李渭南的伤口好不容易有点结痂就裂开了,裤子上血肉模糊一片,倒是比腹部的伤口严重多了。
陆小路轻轻一叹,重新帮他清洗伤口。
做完这一切,李渭南额角布满细汗,冷不丁问:“楼下的尸体可有什么发现?”
陆小路面色一沉。
他们刚下马就听见打斗声,结果从马厩到门口的距离,客栈里就沉寂下来,半点没有先前的吵闹。
点燃烛火一看,客栈内满地尸体,纵横交错,其中以二楼走廊堆得最多。虽然遍地都是刀剑,但怪异的是,楼梯口的尸体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
李渭南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见柜台底下有个瑟瑟发抖的人,拉出来一问,知晓苏渺宿在二楼,便单刀独行往上跑,留陆小路一个人在下面验尸。
回忆起那些尸体的反常之处,陆小路道:“大部分尸体死于刀剑,但有五具是例外。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我本来以为是药物所致,但后来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处发现了针眼,从喉结贯穿后颈,却没有流下一丝血迹,反倒像是被冻结住。我又翻看了附近几具,发现他们颈部都有类似的痕迹,手法相同,应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李渭南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冰魄魂针?”
陆小路严谨道:“很像。但我没有在地上找到针,也有可能是其他我们没见过的武器。”
“冰魄魂针失传已久,若真是此物,那就有意思了。”李渭南摸了摸下巴,表情充满探究,“吩咐下去,彻查沈家。将沈姝的生平详查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是。”陆小路写好信条很快送出去,回身朝向李渭南,“苏姑娘那边,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向她言明心意?”
李渭南眉目舒展,好以整暇地靠在墙上,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
“此事不急,我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一墙之隔。
“小桃,姐姐在哪里?”苏渺握住小桃给自己更衣的手,“她人呢?”
小桃正在帮苏渺整理衣领,视线被她颈侧的红痕吸引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小姐她没事,在隔壁沐浴更衣,姑娘放心吧。”她拉紧苏渺的衣领,发现仍然不能全然挡住,便取了一件高领的男子袍衫重新为苏渺换上,总算能遮掩住那些令人想入非非的痕迹。
苏渺心里一团糟,知晓沈姝没事后心里的担子放下一半,木着脸任由小桃鼓捣自己。
她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思考怎么和沈姝说方才的事,后知后觉胸部有些疼,还单单是左边疼,跟被掐过一样。
估计是刚才趴床底下压到了。
小桃好不容易给她换好干净衣服,苏渺不好再麻烦她脱下来,便忍着没掀衣服看。
身后咯吱一声,沈姝推门走了进来,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脸颊微红,点点水珠顺着下巴淌过,浑身带着温热的湿气。
苏渺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心急如焚地等沈姝过来触碰自己。
她余光留意她颀长的身影,一股浓郁的香气逼近,苏渺咽下喉间的痒意,总觉得今日沈姝用了太多澡豆,而且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腥味,与平时的芬芳相去甚远。
“渺渺,姐姐回来了。”
一双大手捧住她的脑袋,苏渺靠到沈姝又扁又硬的肚子上,反手揽住她腰身,声音带了哭腔。
“姐姐,我方才不小心用匕首刺中了一个人……”
沈姝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语气波澜不惊。
“渺渺保护了自己不是很好吗?姐姐想,误伤那人不是你的本意,是他自己太蠢,撞到了你的刀尖上。即便你刺中了他,又怎么能怪你呢?”
站在一旁待命的小桃脸上一僵,默默转头望向窗外。
苏渺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使劲摇头道:“可他是无辜的,或许他还想救我。蠢的那人是我,我不该没看清楚就动手。”
沈姝静默片刻,淡淡道:“尸体在哪儿?既然渺渺心里愧疚,那姐姐就陪你把他安葬了,让他不至于暴尸荒野。过几日我们去寺庙为他超度,保佑他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渺渺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些吗?”
她的声音很轻,如一汪掀不起任何波浪的深潭,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苏渺却脊背生寒,像是第一次认识沈姝。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杀王恒那次她虽然害怕,但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此感到内疚。然而这回不同,李渭南与她已经握手言和,甚至对她有莫大的恩情。她犯下如此大的罪孽,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洗脱的?
在沈姝眼里,原来人命是这般轻如鸿毛吗?
苏渺打了个冷颤。
她生怕沈姝一语成谶,连忙补充道:“他还活着,就在隔壁。大夫说他伤得很严重,不知能不能挺过今夜……”
沈姝轻轻叹息:“若是挺不过去,就只能怪大夫无能了。”
苏渺正要反驳一句,沈姝已经把她打横抱起,抱着她一起躺进被褥里。
“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我们明日还要远行,还是歇息会儿吧。”
冷风顺着窗口吹进来,烛火哔啵一声熄灭,室内只剩下一缕白烟在黑夜里升腾。
沈姝紧紧拥住怀里的人,眼底深沉。
翌日太阳升起时,苏渺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她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糊里糊涂睡了过去,往日也没见瞌睡有这么好。或许是身心俱疲,所以才挨不住入了梦。
“快点开门,我们少爷醒了!”
门外响起陆小路的声音,苏渺大喜过望,急忙推醒压在身上的人。
沈姝语气几分慵懒几分疲惫:“看来大夫还有点用。走吧,我们去会一会他。”
苏渺迟疑着没动,拉了拉沈姝的衣襟道:“毕竟是我伤的人,与姐姐无关,可以让我单独去请罪吗?”
沈姝莞尔。
“姐姐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