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第一宗在短短二十年内迅速崭露头角, 成为与暮阳山庄齐名的门派,不仅在于崔家剑法的精妙,还在于其宗主的义举,办第一学宫、赈济流民、捐钱建桥……
第一宗这个名字就已经被人诟病多年, 结果崔家办个学宫也叫“第一”。
江湖上向来不缺心高气傲的人, 国朝有名的学宫同样遍布天下, 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第一学宫的名号,不是因为教出多少状元,而是第一学宫真正地把“有教无类”发扬光大。
学宫的学子既有名门出身, 也有寒门子女,抛开身份地位来看, 他们有着相同的特征——都是身有残疾的人士。
在第一学宫, 可以看见独臂剑客在劈柴,也可以看见下身瘫痪的人在对弈,还有眼盲者牵着黑犬闲逛……
总之, 这是个特别的学宫,特别到无论出现多么令人纳罕的景象, 在这里都不足为奇。
苏渺自踏入学宫起, 便格外留意那些眼盲的学子在做什么, 发现他们像正常人一样走路、锻体、看书,心中触动极大。
今日参观第一学宫的人有十几个, 由第一宗的人带着到处游览,每到一处都会进行详细的介绍,还给众看客准备了瓜子花生,可以说是很周到了。
参观石碑和阁楼等地方时苏渺兴趣不大,随便听了几耳朵就放空,等到了一处院子里, 她看着十几只狗儿训练有素地站成一排,在训犬师的带领下穿过一个个障碍,一下就被勾起兴趣。
原来她先前看见那些盲人学子手边牵的狗便是出自这里。它们为主人避开危险,指引方向,可以说是主人的另一双眼睛。
在此之前,苏渺从没见过还有人能把狗训练得这么厉害,不由惊了惊,不自觉便随着众人进到院子,准备近距离观看。
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
“那些狗并未牵绳,周围也没有防护的围栏,还是离远些好。”
苏渺知道沈姝说得有道理,毕竟都是站起来有一人高的大狗,要是发起狂来谁也拦不住,原先石头村就有恶犬伤人的事,每年都会发生几起。
但自从昨日沈姝不让她去春晓山后,对于沈姝过分强势的关心,苏渺莫名不舒服、烦躁,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沈姝越不让她去,她就越不想顺着她。
但苏渺妥协惯了,就算反抗也不过是挠痒痒。
她推开身前的胳膊,赌气往前迈了两步,但离狗子们还是有很大距离。
一只雪白的长毛狗蹲在地上舔爪子,它隔着人群歪头看向苏渺,眼睛湿润润的,甩出的舌头晃动,仿佛在微笑。
苏渺瞬间被勾住魂,情不自禁朝它的方向多走一步。
沈殊盯住苏渺着迷的表情,再看那些对着人上蹿下跳的狗,最后还是忍不住将人拉到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
“不可以任性。”
苏渺胸膛起伏,脑子里闪过把沈姝嘴巴捏住的场景,但她只是想想罢了。
站在前面的人因为离得近,所以可以和狗子们玩耍,苏渺看见其中一只大黑狗听从指令伸出爪子握手时,心都化了。
她幽怨地看了身旁人一眼,逆反心理根本压不住。
“沈姝,坐下。”
苏渺猝不及防踮起脚,然后往沈姝头顶拍了飞快的一下。
沈姝挑眉看向她,半蹲下身与苏渺四目相对。
苏渺瞪圆眼睛,等着沈姝的反应。她原本以为她会生气,结果沈姝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晚上回客栈玩,在外面不行。”
说完这句话她倾身到她耳边,轻轻吐气。
“主人。”
她这番话分明就有另一番含义,苏渺红了脸,再也呆不下去,匆匆出了学宫。
她跑得很快,学宫里左拐右拐的,刚好与一女子撞个正着。
“对不起。”苏渺连声道歉,蹲下身把人扶起来,抬眼时她眸光一定,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女子撑着她的手站直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段时日姑娘感觉可好?”
苏渺愣住,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不小的涟漪。
她斟酌着言辞道:“我不懂姑娘的意思。”
绿菀捂唇笑了笑。
“既然姑娘不懂,那便算我认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要离开,苏渺纠结片刻,上前拉住她的袖口。
“我这段时日感觉很不好,如果姑娘知道什么内情,请告诉我。”
绿菀越过苏渺的肩膀,目光投向逐渐逼近的高挑身影,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今夜亥时,我在学宫等你。放心,我要是想杀你早在葫芦岛就下手了。信不信由你,只是你不来的话,或许会错过一个关乎你一辈子的事。”
“渺渺,你在和谁说话?”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苏渺肌肤泛起鸡皮疙瘩,面前女子早已不见身影,她紧绷的神情缓了缓,转身朝迎面走来的人微笑。
“方才我不小心撞倒一个人,我在和她赔不是。”
来人目光在拐角处的白色衣角定了定,淡应一声:“走吧,我们回去收拾行囊,后日就启程回淮州。”
“好……”
苏渺任由她搂住自己往阶梯下走,与一对父女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看见男人目光怔松,被雷劈了一样,傻乎乎地看着拐角的方向,连女儿鞋子掉了一只都没发现。
苏渺顺手捡起来,刚要开口提醒,小女孩从男人怀里挣脱下来,然后大喊一声。
“娘亲!”
苏渺一愣,不知所措地去看沈姝,怕她误会什么,连忙摆手道:“不是我,我不认识她。”
沈姝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几分,苏渺肩膀一松,下一刻就见她表情僵硬,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朝苏渺走来,张开双臂,然后猛地绕过她,一把冲过去抱住沈姝的腿,激动道:“天底下最美的娘亲,你终于来找明月了。”
苏渺:“……”
这回换沈姝支支吾吾了。
“渺渺,我也不认识她。”沈姝视线从小女孩又亮又圆的眼睛落到苏渺脸上,“她跟你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
苏渺头皮发麻,实在解释不清,情急之下只好推了推还在神游的青年,焦急道:“你说话呀,到底谁是你夫人。”
沈姝似乎朝这般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沉,苏渺后知后觉收回手。
周竹卿魂魄归体,见女儿抱着陌生人,连忙把小孩儿抓回来,面上十分过意不去。
“是场误会。”他捂住小女孩的耳朵,放低声音道,“内子去得早,我家明月从没见过她,大概是时常听我称赞内子,所以将这位姑娘错认。”
男人身形挺拔,撩起衣摆行了个十分庄重的礼。离得近了,苏渺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十分俊逸,给人山间清风之感,斯文而富有书卷气。
她对读书人天然有几分羡慕,不仅流露出几分赞赏。
背心凉凉的,苏渺一回头就是沈姝严肃的脸。
周竹卿再次拱手,态度十分谦逊:“如有冒犯之处,周某在此向两位赔罪。”
原是虚惊一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苏渺从小是个孤儿,大雪天被人扔到田坎里,夜里又黑,幸得苏德良路过将她捡回家才活下来。她无父无母,见明月生得古灵精怪,难免存了几分怜爱。
“没关系,明月的鞋子给你,不要再弄丢了。”
明月抠了抠脑袋,疑惑地看向沈姝,忽然又改口了。
“你不是娘亲。”
周竹卿蹲下身把她的脚擦了擦,然后穿好鞋子,慈爱地看着她:“对呀,我们明月认错人了,应该向大姐姐道歉。”
明月抱住父亲的脖子,嘴撅得老高。
“大姐姐对不起……可是我刚才明明看见娘亲了,她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周竹卿默默捂住女儿的嘴,因沈姝从头到尾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更倾向于和更具有亲和力的苏渺接触,走之前向苏渺点头致意,然后就抱着明月下了楼。
莫名的,周竹卿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周围气氛冷了几分。
擦肩而过时,苏渺留意到他眉间深深的竖痕,似乎常年被忧愁笼罩。明明看起来不到三十,鬓边竟然有几缕白发。
“我们也该走了。”
视线被挡住,苏渺一抬头就是沈姝略显冷淡的表情。
完了,又醋上了。
对于沈姝这种随时随地吃味,又不说出来的行为,苏渺很是头疼。
怪就怪在她犯过错,没底气跟沈姝辩白。
按理说她跟李渭南都那样了,以沈姝的气性,居然轻飘飘地揭过,苏渺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沈姝要么背着她把气撒到别处,要么就是在酝酿个大的。
想到先前那女子提到葫芦岛,苏渺主动挽住身前人的胳膊,扬起个乖巧的笑:“知道了。”她仿佛随口闲聊,“姐姐还记得葫芦岛上的事吗,我很好奇是怎么把上面的人救下来的,你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沈姝面色不变,淡淡道:“我也不记得。”
苏渺攥住她衣袖的手收紧,语气低落下去。
“那就太可惜了。”
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客栈后,各怀心事。
趁沈姝沐浴时,苏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桃闲话。
“今日在学宫,我遇见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好像叫明月。小桃你不知道,她眼睛有核桃那么大。”
小桃乐了乐:“姑娘说笑了,怎么可能有核桃那么大的眼睛。”
苏渺两指比了个圈放到眼眶处,继续道:“是真的,你是没看见。”
小桃很快道:“谁说我没看见,人就住在楼下,昨日入住时我便看见了,顶多比寻常人大了些,没有姑娘说得那么夸张。”
“我没在楼下见过她,你莫不是诓我的?”
“怎么没有,就倒数第二间房,和她爹住一起。”
上次坐船时苏渺就发现了,沈姝会让小桃巡视周围船舱的情况,估摸着是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小桃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凡是她见过的人没有记不住的。
今日在学宫遇见的两父女,所以苏渺猜测两人应是和她们一样到第一宗来长见识的,那么很有可能会住在周围客栈里,只她没料到竟然这般巧,就住在她们楼下。
刚好这时沈姝沐浴完毕,两人对话戛然而止,苏渺很自然地拿起干净衣服往净室走,脊背挺得笔直。
沈殊额发湿哒哒地垂在脸上,带着热气走到小桃身边,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小桃并不觉得她们聊得有什么问题,如实道:“我们在聊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听到是女子,沈殊点了头,没再多问。
夜半三更,苏渺从床上睁开眼。
这回她有了经验,试探地喊了沈姝几声,说自己想去如厕但是怕黑,让她起来陪自己。
沈姝没有反应,应该睡得很沉。
苏渺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轻手轻脚地拿起外裳,再拎起鞋子,跟做贼似地去净室穿好。
在门口张望一会儿,见沈姝真的没有醒来,苏渺大跨步跑到门口,然后屏住呼吸。
开门,关上,下楼。
她终于安全出来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竟然出了满背的汗。
苏渺来到倒数第二间房前。
她左右张望片刻,将准备好的纸条塞进门缝里。
虽然很好奇下午遇见的那个女子要说什么,但让苏渺一个人大半夜去学宫,她是万万不敢的。
如果不去,苏渺又实在压不住那份直觉。她总觉得女子掌握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一旦说出来,会彻底影响她现有的判断。
从下船以后她就在思考,条条不寻常的事都指向一个可能——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极大可能是在葫芦岛上中的招。
再联想到沈姝忽然转变的态度,苏渺悲伤地意识到,她身上的问题沈姝很大可能是知道的,却隐瞒着没有告诉她。
所以苏渺必须了解葫芦岛那日的真相,她得找个帮手陪她一起去。
她看得出来小女孩的父亲也在关注那个女子,所以她写了张纸条准备试探几句,如果男人和她目标一致,那么他们可以结盟。
做完这一切,苏渺已经用光所有的胆量,四周阴森森的,阵阵凉风吹拂而来,隐隐约约似有双眼睛在黑夜里注视。
苏渺毛骨悚然,不敢再待下去,准备打道回府。
刚要转身,狭长的影子从脚边浮现,一点点吞掉她的身体,如同某种圈禁。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到肩上。
她浑身紧绷,汗水如瀑而下。
“渺渺果然看上那个鳏夫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