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难
第28章 落难
殷晚枝不知道裴昭的人还在不在找她。
那些人手段狠辣, 看着就不是善茬。
也不知道这是被冲到了哪里,如果离徽州近的话,她倒是能和她手底下的人联系上。
至于青杏, 那丫头聪明, 如果没事, 应该会直接把船靠岸, 想办法找她。
殷晚枝不想坐以待毙,但眼下别无他法。
休整了半日,她才算把这村子摸清楚。
救她的这老妇人姓陈,丈夫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嫁了出去, 只剩她一人留在村子里。
陈婆婆说, 这村子叫青鱼村,是绩溪境内的一个小村落。
虽然有河流途径, 但藏在山坳里, 与外界交流不多,年轻人全下山讨生活去了, 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而最近的镇子在山那边, 三四十里路, 走山路得大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肿成馒头的脚。
很好。
等于被困在这儿了。
“不过我们平常下山都是坐牛车。”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
“就是造孽哦, 老李头家的老黄牛昨天才摔断腿。”
殷晚枝:“……”
天无绝人之路,路给绝了。
陈婆婆笑呵呵翻出一身旧衣裳塞给她:“将就穿,是我闺女年轻时的, 她嫁人后就没动过。”
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干净, 有皂角的清香味。
殷晚枝叹口气,认命换上。
从寡妇到落难村妇,身份又降了一档。
看来眼下只能是一边等这人醒,一边祈祷青杏他们快点找到她了。
她又将屋子打量一圈,屋子很破,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外面土墙将院子围了一圈,墙根堆着捡来的碎柴,一条老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见她出来,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尾巴,又趴回去不动了。
看得出,确实只有一人居住的痕迹。
殷晚枝收回目光。
陈婆婆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饿了吧,粥好了叫你。”她头也没回,“你男人那伤我看着吓人,你等会儿给他换换药,柴房里有干净的布。”
殷晚枝端着水盆过去。
榻上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打了水,把他肩上那块血透的布拆下来。
伤口比她想的严重。
皮肉触目惊心,飞镖划过的口子翻着,泡了江水,边缘泛白,隐隐透出青紫的淤痕,还有不少礁石撞出来的青紫,一块叠一块。
她身上也有礁石撞出来的伤,但比他少多了。
这人,伤成这样还拉着她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深情呢,殷晚枝心情有些复杂,把沾了血的布扔进水盆,拧干,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
陈婆婆给的布不够细,她只能尽量轻。
上完药,陈婆婆端了碗野菜粥过来,殷晚枝早就肚子空空,迫不及待地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主动请缨去刷碗。
到底是暂住于此,她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忙完一切,天已经擦黑。
陈婆婆把她拉到门口,嘱咐道:“晚上关好门窗,院墙不高,山上野猪有时候会跑下来,撞开了就麻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野猪?”
“可不是。”陈婆婆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这几日正是野猪下山找食的时候,前儿夜里还撞了老孙头家的门,你男人那样,你一个人,小心些。”
殷晚枝点头应下,把门闩好,又找了根木棍顶上。
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还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想给他把被子掖好——
手背碰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探手去摸。额头、颈侧,全是滚烫的。
发烧了。
她第一反应是伤口感染。那伤口泡了江水,又裂开过,不发烧才怪。
可刚这么想,她忽然顿住。
不对。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这热毒动武会反扑,反扑时会燥热难耐。
她低头看他。
他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可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白天重了许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种都有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退烧。
她翻出陈婆婆给的退烧草药,捣碎了敷在他额头,又拿湿帕子给他擦手心、颈侧。
擦着擦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呼吸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忍什么。
她低头一看。
愣住。
不是……
她盯着那处,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毒还真是……生命力顽强。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折腾。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开始盘算。
机会就在眼前,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眼瞧着就要回宋家,日子一天少一天,她还不确定自己怀没怀上,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是趁现在……
可转念一想,这人伤成这样,万一做到一半出点什么事——人死了,她更麻烦。
她犹豫了一瞬。
要不,先试试手?
反正也不是没试过。
她伸手过去。
……
很久。
真的很很久。
久到她手酸得不行,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他偶尔会从喉咙里逸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闷哼,又像是别的什么,眉头蹙着,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什么。
可就是不醒。
殷晚枝一边累得想骂爹,一边手上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跑偏。
她现在干的这事,和那啥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那要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虽说这人身份不简单,可借完种她就跑,谁还管他是谁?
可低头看了一眼男人那张苍白的脸。
昏迷着,眉头紧蹙,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沉默了。
……对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下手,好像确实有点禽.兽。
她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
等他醒了再说吧,反正还有机会。
又过了很久。
他终于闷哼一声,身体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去。
殷晚枝松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用帕子擦干净,手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瘫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张依旧昏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毒要是再不消停,她先折在这儿。
……
后半夜她没敢睡死。
他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她怕他真烧傻了,一遍遍给他换帕子,草药敷上去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再捣新的,敷上去,再干,再换。
陈婆婆给的草药不多,她省着用,只敷额头和最烫的颈侧。
手边那盆水换了三回,从一开始的凉水,到后半夜已经温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次换帕子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趴在床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动了动,脖子酸得要命,刚想换个姿势。
就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正看着她。
殷晚枝愣住了。
他就那么躺着,侧过脸看她,也不知醒了多久,看了多久。
“你……”她嗓子干得厉害,咳了一声,“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此刻刚醒,脸上压出的印子泛着红,眼中还泛着朦胧雾气,但乱糟糟的衣领和头发昭示着此时的狼狈。
景珩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
最后落在他手边,她的一条胳膊压在那儿,掌心朝上,指腹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喉结动了动。
“……你照顾我一夜?”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困得还没完全清醒,随口道:“不然呢?你烧成那样,总不能不管,现在感觉怎么样?”
景珩目光扫过她的神色。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昨夜的事从未发生,他仍然只是那个落魄书生萧行止。
见他不说话,殷晚枝下意识上手,要去探探他的额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婆婆端着两只碗进来,一碗是药,一碗是粥,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顿时笑起来:“哎哟,醒了?”
殷晚枝正要介绍,景珩便已支起身,接过那碗苦药。
“多谢。”
在她醒之前,他早已暗自观察过周遭,破旧的屋舍,简陋的陈设,还有这个进出轻手轻脚的老妇人。
此刻接碗道谢,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陈婆婆瞧瞧殷晚枝,又瞧瞧床上的景珩,感慨一句:“小夫妻感情真好。”
景珩手上一顿。
夫、妻?
“你媳妇照顾你一宿,眼睛都哭肿了。”陈婆婆絮叨着,“你要是再不醒,她可怎么办?”
碗中的药汁晃了晃,险些溅出。
眼睛都哭肿了?
他偏头看向女人。
她趴在床边,眼眶确实又红又肿,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他指尖微蜷,没说话。
那红肿不像哭的,倒像是熬出来的。可陈婆婆的话落在耳里,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尴尬得脚趾抠地,那是熬夜加落水泡的,可从陈婆婆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她什么都没解释,反正解释也没用。
只是旁边男人那眼神落在身上,她有点如芒在背。
陈婆婆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又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景珩靠坐在床头,垂眸喝药,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到别处。
为什么会伸手拉她?昨夜那一幕又在脑中闪过,她踩空,往后仰,脸上全是惊恐。
他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以他的伤势,那一拽根本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带下去。
可他做了。
还把人护在怀里,这不划算,他从不做不划算的事,他抬眸,看向她。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景珩没动,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你不打算问我什么?”
他开口了。
殷晚枝抬起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
那表情无辜得很,清澈的带着点懵懂,像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个人看了都会怀疑对方,现在这般,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不提。
景珩看着她。
装得还挺像。
“没什么。”他说。
殷晚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会武功,为什么不问他那些暗卫是谁,为什么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不想问。
知道得越多,越难脱身。
她又不傻。
这人从船上到现在,对她至少没有恶意,坠江那一刻,他拉着她不放,也是真的。
至于别的……等回到岸上,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他开口。
“手怎么了?”
殷晚枝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昨晚给他换药时不小心蹭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干透了,黏在皮肤上。
“没什么。”她把手缩了缩,“不小心蹭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滚烫的掌心,凉凉的帕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片段太碎,他拼不完整。
但他记得有一双手,一遍遍给他擦汗,给他换帕子,给他……
他垂下眼。
“手酸吗?”
殷晚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手酸吗?
她想起昨晚那些事,脸腾地烫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咳咳……什么意思?”
她佯装不知。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回她那只手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不酸。”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她,没再说话。
殷晚枝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昨晚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他烧着,烧傻了最好。
可转念一想,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知道了?不可能,他烧成那样,迷迷糊糊的,怎么可能知道?
她正想着,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辛苦了。”
殷晚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比直接问“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还让人臊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装傻,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瞪着他。
他看着她咬紧的腮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粥要凉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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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更失败,今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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