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身份
第71章 身份
阿福接过来, 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暖。
下一瞬, 后背猝不及防撞上撞上墙面。
阿禄甚至来不及反应。
就被人摁住了, 褐色药汁撒了一地, 苦味弥漫开。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膀, 他使劲挣扎但是没有挣扎开。
阿福蹲下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语气难得带了点怒意。
“公子待你不薄——”
话到此处,阿禄不动了。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挣扎都忘了, 动手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会有这种结局。
阿福盯着他看了几息, 松开手站起身。
“押下去。”
殷晚枝听到消息时,正靠在榻上翻账册, 她放下册子, 半晌没说话。
果然是他。从周账房死在牢里那天,她就怀疑过这人, 只是宋昱之身边用得顺手的人不多, 阿禄又跟了他那么多年, 总要拿准了再动手。如今人赃并获, 倒省了她犹豫。
她想起上回裴昭翻窗进来说的那些话, 什么“姐姐跟我走”,什么“宋家护不住你”,说得比唱的好听。
背地里又是换账本又是放火, 如今连下毒都使出来了。
她当时就该捅他一刀。
捅不死也解气。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先关着,别动他。”殷晚枝开口,“看好就行, 我自有安排。”
阿福应声退下。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气得发抖,裴昭这是要宋昱之的命,账本的事,火场的事,现在又对宋昱之的药动手,没完没了。
她可以忍他疯,忍他纠缠,但不能忍他要宋昱之的命。
她睁开眼,叫来青杏:“去趟金陵,找个人。”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裴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这些年他上位太快,得罪的人不少。
她未必不能还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人焦急禀报:“少夫人,出事了。顾大人在西坡遇了险,车马翻了,赵小姐也在车上。”
殷晚枝猛地站起身。
西坡山路窄,一侧是崖,顾逢舟若在宋家的地界上出事,这罪名她担不起。
“人怎么样?”
“万幸被路过的人救了。”阿福道,“救人的是嘉宁公主。”
殷晚枝愣住。
太子亲临的消息已经铁板钉钉,仪仗这几日便到江宁,可她没想到公主也来了。北迁已是明牌,宋家跑不掉,保不准哪天就有旨意上门。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顾大人和赵小姐呢?”
“都是轻伤。”
殷晚枝点点头,交代备礼探望,便让人下去了。
-
城外官道上,顾逢舟的半副仪仗歪在路边,马车翻进沟里,马被拉到一旁,腿上有伤。
嘉宁站在路边,一身骑装,鞭子还挂在腕上,正瞪着顾逢舟。
她本是偷跑出来找他的,正撞上马失控,她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人救下来了,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半个谢字,还沉着脸训了她一路。
“公主可知方才那场景,稍有不慎会是什么后果?”
顾逢舟站在她面前,官袍上沾了灰,袖口也扯破了一截,素日里那副温润模样早没了,一副古板先生教育学生的模样。
嘉宁气不打一处来:“本宫救了你,你就这般对待本宫?”
“臣多谢公主救命之恩。”顾逢舟一揖到地,语气却硬得很,“只是公主若有闪失,臣担当不起。”
嘉宁正要发作,余光扫见马车旁探出一张脸,正往这边张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看什么看?”鞭子一甩,脆生生炸开。
那姑娘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怕,反而弯了弯嘴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在嘉宁和顾逢舟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退回了马车里。
嘉宁更气了。
她回过头,瞪着顾逢舟:“少跟本宫摆这副面孔。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我皇兄。”
顾逢舟没应,反而道:“公主恕罪。”
很明显他不打算帮她瞒着太子,果不其然,转头嘉宁就被交给了景珩。
“皇兄。”
嘉宁站在书房里,虽然生气得要命,可面对景珩,方才在顾逢舟面前的嚣张气焰已经收了大半,整个人蔫蔫的。
景珩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头也没抬。
“本事不小。”
嘉宁不敢看景珩。
“偷跑出京,追着钦差跑了一千多里,当众拦车。”景珩搁下文书,抬起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她小声嘀咕:“我没当众……”
景珩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回京之后,去皇祖母跟前跪抄三本佛经,抄不完,不许出佛堂。”
嘉宁瞪大眼,三本?!她只觉手腕隐隐作痛,太后宫里的佛经一本本都是合集,厚得要命,三本那得把她手腕抄断,可到底没敢讨价还价。
“知道了。”
她应得飞快,半点不敢多言。她知道皇兄的脾气,罚过了便不再追究,再纠缠反倒惹他生厌。
可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今日的事,不是意外。”
景珩看她一眼。
她抿了抿唇:“顾逢舟是明面上的靶子,那些人自然冲着他来。皇兄是打算一直让他当这个靶子?”
“他有他的差事。”
“可——”
“嘉宁。”景珩打断她,说出的话将她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你若再添乱,孤便让人送你回京,不必等到北迁事了。”
嘉宁攥着鞭子,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说顾逢舟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明明可以推了这差事却偏要来蹚浑水,今日还差点摔下崖。
可皇兄那副淡淡的神色,分明什么都清楚。
她垂下手。
“……知道了。”
景珩看了她一眼:“离顾逢舟远些,他办的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嘉宁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没说。
门在身后合上。
景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微沉。
章迟从侧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案上。
里头是筛选好的几处宅院图纸,还有几份拟好的身份文书。
“殿下,这些是京中送来的。”
景珩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宅子选了三处,离东宫都不远,清净雅致,身份文书拟得周全,籍贯、家世、履历,一应俱全,只需填上名字便能入档。
章迟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这些日子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像他。
从前殿下最是理智清醒,如今却为一个有夫之妇铺路至此,连身份都准备好了。
北迁的旨意还没下,殿下已经把后续的路全想好了。
若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的折子能摞成山。可他不敢说。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对那位宋少夫人,已经不是“在意”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景珩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书放回匣中。
章迟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嘉宁那边,多派几个人跟着。”
“是。”
……
嘉宁从书房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劝道:“公主别气了,顾大人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
“谁气他了?”嘉宁嘴上硬,脚步却快得很,“我气的是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今天出事的地方是谁的地界?”
小桃想了想:“听说是宋家的地界。先前章统领还说要去宋家送东西,不知道送的什么,还有顾大人那边……”
嘉宁脚步一顿。
北迁的事她听说了不少,江南世家那些小动作,皇兄不说她也猜得到。
顾逢舟如今是靶子,这宋家说不准也掺和了不少。
她咬了咬牙。
“去宋家。”
小桃大惊:“不行啊公主!太子殿下方才说——”
“你不说,皇兄不就不知道了吗?”嘉宁一甩鞭子,抬脚就走。
她倒要看看,敢在皇家钦差头上动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
宋府正厅,殷晚枝正被一群人围着。
才安排完刚才的事情,门房就来了通传。
宋家旁支的人来得齐整,比上回查账时还要齐整。
几位族婶坐在厅里,话没说几句,眼眶先红了。这个说铺子被抄了家底,那个说男人下了狱家里没了顶梁柱,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低着头抹眼泪,一声不吭,比哭天喊地更戳人心窝子。
殷晚枝端坐上首,听着,面色不动。
她心里门清。
北迁的消息一出来,这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主家要北迁,江南这摊子总不能空着吧?铺子、田庄、人脉,哪一样不是油水?如今来哭穷,哭的不是穷,是怕主家把好处全带走了,他们一口汤都喝不上。
可哭穷也就罢了,偏有人夹带私货。
“少夫人,”一位族婶擦了擦眼角,叹气道,“二房的事,是他们自己作的,我们不敢有怨言。只是北迁这么大的事,少夫人总要给族里留条活路。别到时候主家一走,我们这些旁支连口饭都吃不上。”
这些话跟软刀子也 没什么区别。
句句是“活路”,句句是“我们”,倒像是她殷晚枝要断了全族的生路。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主家吃肉,我们喝口汤还不行吗?少夫人向来仁厚,总不会看着我们饿死。”
殷晚枝端着茶盏,眼中冷了几分。
“婶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宋家亏待了你们,上回查账,二房贪了多少,婶心里有数,至于旁人,”她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哪些是安分守己的,哪些是浑水摸鱼的,我心里也有数。”
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婶面面相觑,有人讪讪低头,有人脸上挂不住,到底没人敢接话。
殷晚枝正要开口再敲打几句,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掀帘子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夫人,总督府来人了。”
殷晚枝眉头微挑。
萧行止的人?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不过正好,这群人再坐下去,她太阳穴都要疼了。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把人打发了,却听阿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来的是个女官,说是要找宋府主事的人。”
女官?
殷晚枝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