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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拆穿

  第91章 拆穿
  殿试结果出来,不用再忙于备考,崔熠本以为能多些时间和顾令仪相处,但没想到见得更少了。
  中状元那晚,回了静思堂,顾令仪便煞有其事地同他说:“此前你科考是人生大事,所以有什么不痛快,我都没太计较,如今你考完了,我们又外放在即,钦天监的记录繁多,不能外借,我要多花时间在这上面,所以我劝你这几日老实点,不然我让你知道何为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quot;顾令仪说得一字一顿,听得崔熠背后一寒,酒意消散,他乖乖点头,专心回到quot;贤内助quot;的岗位上。
  殿试后,崔熠也不是无所事事,有些必要的应酬,譬如参加恩荣宴,往年这时候一甲进士就要授予翰林院的官职了。琼林苑中搭起彩棚,红绸缠柱,金箔贴屏。崔熠坐在一甲席上,面前是御赐的酒馔。一旁的施行简正同崔熠道:“日后一道入了翰林院,便能当上同僚了。”
  崔熠却摇了摇头:“两位应是能入翰林院,我昨日向陛下求了外放。”昨日贡完芹菜,崔熠被召回宫中,江玄清回了都城,未免迟则生变,崔熠不敢耽误丝毫,当即向皇帝舅舅重申了一遍自己谋求外放的决心,愿抚一地黎民,尤其是楚城的黎民,而且越快越好,他迫不及待要为楚城发光发热了。施行简愕然,居然有人不慕名利到舍得放弃翰林院的差事,他之前研读过此人的会试文章,还觉得他文采稍欠,如今想来是他狭隘了,崔承明实在是高风亮节,一心为民!
  不等施行简表达对崔熠的赞赏之情,圣旨到了。【尔新科状元崔熠,系出勋门,才兼文武。殿试之对,洞悉时弊,条陈有方,深契朕心。今明州一府,地濒东海,蕃舶所集,倭寇时扰。非明敏练达者,不能理其繁;非刚毅果决者,不能镇其扰。特授尔明州府知府,兼理海防事务。崔熠跪伏在地,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等听到明州这个地方,他惊愕抬头。不是?
  不是说好是安稳没乱子的楚城吗?怎么跑明州去了?崔熠还没回过神,后面的圣旨又安排了施行简和沈绍元进翰林院的职位,施行简担任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而沈绍元是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接了圣旨,施行简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他朝崔熠拱拱手:“承明兄弟大义,竞立志肃清明州这等虎狼群饲之地,此等境界,行简远不能及,甚至得了这六品官职,多谢你相让,实在羞愧。”
  往年都是状元任六品修撰,榜眼和探花都是七品编修,如今崔熠自请外放,这六品修撰就落在了榜眼施行简头上。施行简又泪眼朦胧起来,他这辈子走尽了霉运,万万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好事。
  “承明兄弟,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崔熠语塞,只道,“与我无关,都是你应得的,这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要不是他靠害人利己在殿试杀出重围,这六品修撰的位置本就是施行简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屡屡受挫,却又坚持苦读几十年,实乃常人不能忍之事。要崔熠来,他早另谋出路了,但不管走哪条路,首先就要把续娶两次,克妻连死三任妻子的衰鬼爹给阉了,不然难以平心头之恨。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现在问题是,他怎么向便宜爹以及顾令仪交代,他很快要去明州任职了?
  大大大
  崔熠拿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回了镇国公府,顾令仪还在钦天监没下值,但崔崇之已在家中候着他了。
  崔崇之消息灵通,一听臭小子的任职地从安稳消停的楚城变成了风波诡谲的明州,他眼前一黑,等再醒来的时候都不用告事假了,直接病假回家了。在致远堂等崔熠回来,崔崇之抓着赵澜问个不停:“公主,二郎和我说好要去楚城,如今变了主意,他…”
  崔崇之想说二郎怕是还有反心,明州是个什么地方?此地可太重要了!明州虽说不在北直隶和南直隶附近,但它不仅是东南重镇,还是大乾的的海上门户与经济咽喉。
  农事上“江南鱼米之乡quot;的地位暂且不提,明州设有市舶提举司,是诸蕃贡道,对接东瀛的唯一窗囗。
  大乾海禁政策时有反复,因着海运便利,此地商帮会集,走私和官贸互相博弈,航道被世家把控,多方势力之下,内部情况十分复杂。除了内患,还有外敌,明州是防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这个地方可是有兵的,甚至算得上重兵。
  观海卫、定海卫……等卫所密布,崔熠兼顾了海防,虽不是实际掌兵,但若能和卫所的将军融洽相处,对方能听进去他的话,崔熠是可以影响边卫军调配的。
  明州这样一个形势复杂又重兵压镇的地方落到崔熠手里,他还敢说自己不是早有图谋吗!
  崔崇之只是想一想感觉眼前又有些发黑了,但在公主面前,他还是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将口风往回圆了圆。
  “二郎……二郎他临时生变,怕是眼中丝毫没有我这个父亲了。”赵澜瞧见崔崇之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实在难以理解:“二郎翻过年来都十九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很正常,而且他舅舅也不是孩子一求就昏头答应的人,定然是觉得二郎堪当大任才选他,二郎有出息,你这个作父亲的,不为孩子高兴就算了,怎能斤斤计较?”
  大郎只是讨伐宁王的
  副将,她兄长却敢让二郎协理明州府的边防,这说明如今兄长信二郎胜过信崔家,许还是有那晚护国寺的舍命相护的情分,她兄长都能放下疑心,知人善用,崔崇之作为二郎父亲却在这里叽叽歪歪。面对质问,崔崇之是有口难言,只能憋屈道:'公主,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你这一番开解我舒畅多了。
  并没有,反倒更堵心了。
  崔熠先去见了一趟舅舅,哭诉一番他去明州,他爹一定会打断他的腿的,赵陟却道:“这是朕的决定,你父亲太过谨慎,若他不放心,让他来找我说。有了挡箭牌,崔熠安心了,他一开始是惊讶,但弄清明州的位置的情况,他便乐意之至了。
  能有一番作为之外,最重要的是,明州是个观星圣地,三江汇流,群山环抱,东面临海,视野极度开阔,星光几乎没有遮挡。这便是楚城比不了的地方了。
  更何况明州是强潮汐海域,月亮的盈亏和潮汐变动交互可是独一份儿的,顾令仪一定会很喜欢的。
  对不住了,便宜爹,这次真不是他想食言骗人啊,这都是舅舅提供了一条更好的路诱惑了他啊。
  高兴归高兴,崔熠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便宜爹这一关过不去,收敛住笑容,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崔熠回了国公府。一进致远堂,崔崇之正提着棍子要过来,崔熠先发制人:“爹,你可一定要帮一帮我啊,我是想去楚城的啊,舅舅定了明州给我,我刚刚去找他,他说他意已决,你快去帮我再劝一劝舅舅吧。”
  崔崇之举着大棒,瞧见二郎面上的焦急与愁苦,他迟疑了一一难不成二郎真是被迫的,毫无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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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令仪回来得晚,崔熠来钦天监来接的她。车中,顾令仪不想和崔熠说话,手里捧本书看。崔熠提了陛下想让他去明州:“令仪,我去问了舅舅,他说选我去明州也是考虑到了你。”
  明州世家盘踞,根深蒂固,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掌握了航线并且通晓海情。“航海中辨识方向难度大,而且没有充足经验很难通过潮汐天象判断何时适合出海,舅舅说你通晓观星,许是能在这些上有些进展。不知你可有意向,老是你更心仪楚城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虽然在生气,但崔熠说的是正事,不该在重要的大事上置气,害人害己。顾令仪放下书,认真听了听,思考片刻后道:“不用,明州很好,比楚城更好,我愿意去明州,你不必另想他策。”顾令仪拿起书准备接着再看,崔熠得了句好话,就又厚着脸皮往她旁边走,顾令仪往车壁处挪挪,补了一句:“明日你不必来接我,不放心心的话叫观棋来就好,这样我一个人在车里看会儿书也安静。”崔熠不想答应,他猛得闭上眼睛,道:“唉,今日来回跑,我有些困了,头昏脑涨的,都有些听不清了,看来我要休息一会儿了。”说完崔熠头靠车厢,脑袋一歪,再没动静了。顾令仪”
  等马车停下,崔熠不得不醒来,顾令仪体贴道:“明日别来接我了,你瞧你都累成这样了,好好在家歇着吧。”
  在崔熠的失落中,顾令仪下了车。
  呵,和她玩这套,她不想理的时候,装傻充愣是没用的。第二日崔崇之带崔熠入了趟宫,想劝陛下给崔熠换个任职地,明州实在是太过重要了,他崔家不能去,尤其是崔熠不能去。但最终被赵陟否了回去:“崇之啊,我知晓你觉得树大招风,但家有良才,如何能不让他给社稷出力。二郎在肃州一战有功,纵使他推诿,但上过战场的在军事上多少有点底子,盐引换粮的新政效果斐然,,证明他在文治上也颇有见地,更别说护国寺救驾,见微知著,急中生智,更别说,他还是本届的状元……崇之,你让朕哪里再去找一个二郎这样的人才?”赵陟是有些忌惮镇国公府的势力,但明州的混乱更让他头疼,明州的问题不是孤立的,经济、海贸、军事、外交盘根错节,这些问题自立国以来就一直没解决。
  懂文治的,不懂海防,善军事的,不懂变通,知世故的,又不擅实事,肯干事的,又没有背景…崔熠却是一个全才,文武皆通,实力超群,背景还硬,他是目前最适合去明州的人选了。
  崔熠就瞧见便宜爹从宫中出来的时候身形微晃,如风中残烛,他都有些不忍了:“爹?”
  崔崇之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边说边拍崔熠的肩:“二郎,陛下说得对,你真是太有出息了,为父都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了。”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崔熠当即放心了,这想拍死他的力道正说明便宜爹精神和力气都足着呢。
  崔熠连忙握住崔崇之的手,表孝心道:“都是应该的,爹,我会以你为榜样,继续努力的。”
  便宜爹不愧能上战场,还是很坚强的,今日都没晕,再缓两天应当就能调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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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天监的斋堂窄小,朝东开了一扇窗,日光落在饭食上,并不彰显色香味,只让将菜色衬得越发惨淡。
  顾令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味如嚼蜡。但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出去吃一趟太费时辰,索性凑合两口。她正低头扒饭,余光里扫见一道身影落坐在她对面。是崔熠,他还提着个食盒。
  她愣了一下,筷子顿
  了顿一一
  不想吃他做的东西,她还在生气。
  半刻钟后,顾令仪吃着弹牙的龙井虾仁,生气归生气,不能亏待自己。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抬起脸,准备翻脸不认人,将崔熠赶走。崔熠却先开口道:“我是来钦天监办正事的。”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往她面前一推。上头盖着红印,是特许的批文。“我们即将赴任明州,我同舅舅求了一个调取明州数据档案的差事,我之后每日上午都去六部,下午便来钦天监。”崔熠手握批文,便没人能拦他,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吩咐钦天监的天文生同他一起抄录这些年来明州的天文记录。
  顾令仪正在验算,崔熠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她边上了,同她小声道:“我抄得快,你还想要哪几个地方的,我偷偷给你抄。”顾令仪笔尖滞了滞。
  钦天监的数据是不允私下抄录带走的,她自然也可以将难处上书给陛下,但等陛下看到,怕是他们都在去明州的船上了。如此一来,崔熠求这道批文的目的显而易见一一他想来帮她的忙。
  她垂下眼,没看他。
  崔熠总是这样。
  说过那么多谎,气得她恨不得揍他一顿,最后却又让她心软,一退再退。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抽出一本宿州的,推到他手边。“抄的时候低调些,quot;她压着声音,“莫让人瞧见。”崔熠接过册子,什么都没说,专心抄录起来。日光渐渐西斜,顾令望向身旁奋笔疾书的人,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用的炭笔,笔走得飞快。
  她看了一会儿,狠狠别过头去。
  他行事总是这般投机取巧,谎话张口就来,心存侥幸。必须要让他吃到教训,狠狠摔一跤,在家中就算了,日后在外头必要吃苦头的。顾令仪,你不能再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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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转瞬即逝,顾令仪和崔熠都已准备妥当,去明州要走水路,他们在码头等船,。
  离开船还有半个多时辰,崔熠四处张望:“令仪,怎么岳父岳母还没来?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
  连钱靖乔和许意绾都来了,刚被顾令仪支去茶馆休息,顾家人不可能不来送。
  顾令仪没答话,转向一旁正望着江面出神的崔崇之。“国公爷,公主,quot;她开口,“我今日特地让父母晚些来,是有几句话,想趁分别前说清楚。”
  崔崇之转过头,赵澜也看向她。崔熠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后现实如噩梦一般在眼前上演了。
  顾令仪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我和崔熠成亲之前,他曾和我说过家中颇为不睦,尤其是国公爷你。”她看向崔崇之。
  “崔熠说国公爷你偏心大郎,你觉得肃州一战凶险,不想让大郎冒这个险,偷偷找人打断了他的腿,让崔熠替他兄上阵冒险。”崔崇之的脸瞬间涨红了,顾令仪仿佛能看见他头上几根短一点的头发立起来了,想来这就是怒发冲冠了。
  顾令仪又转向长公主。
  “崔熠说公主你忽视他,基本对他不管不顾。”赵澜的目光也落在崔熠脸上,就这么盯着他。“还有三郎,quot;说到这里,顾令仪蹲下身,与崔琚平视,“你兄长说仗着年纪小受宠,不把他当哥哥,成日想办法捉弄折腾他。”崔琚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然后便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哥。顾令仪站起身,身旁崔熠脸已经白了。
  “但我总觉得和你们相处并非如此,许是有些误会在,今日外放,一去千里,有些事闷在心里,隔阂怕是越来越大。不如今日趁着这个机会说开。”“崔熠,你觉得呢?”
  崔熠能怎么觉得,顾令仪一定是发现了,不然她不会无端发难,会同他商量之后再说的!
  “令仪……我对不…“不等崔熠说完,崔崇之一把揽住崔熠的肩,咬牙切齿道:“二郎,你跟我们来,我和你母亲要与你好好聊一聊。”“令仪,我瞧你父亲母亲来了,你先去和他们说会儿话。quot;赵澜也搭话道。顾令仪点点头,转身朝父母的方向而去,将崔熠的那声“对不起quot;抛在脑后。此前给那么多次机会都不坦白,崔熠分明是好日子是过够了,自求多福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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