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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残形操 从残形操变成醉翁操

  第90章 残形操 从残形操变成醉翁操
  尚琬虽然不情愿, 也只得认了,“我自己回京,应不需与同崔炀同行吧?”
  “不必。”尚泽光道, “婚约是陛下亲口定下, 我们认了就是——不必刻意生疏, 倒也不必刻意亲热。”想一想道,“人家告的是我家, 你是事主,你定要回京的, 今夜就走。明日祭拜殿下神位时我再知会崔炀此事——至于他回不回, 看崔氏的意思。”
  这话正合心意。因等不到开宗祠,尚琬提前拜过亲爹,尚泽光格外赏了一堆宝贝。
  李归鸿家在敖州,上岛便似游鱼归海,回家吃大酒,席上被喊出来, 急赶着上船, 惊道, “姑娘怎的连年也不过就急着走?”
  “我被人告了御状,状子发来敖州, 我要入京申辩。”尚琬道,“舵手聚齐了就开船——劳动大家在海上过年, 船上诸人俱赏银五两。”
  李归鸿吃一惊,“御状?谁敢告姑娘?”
  尚琬不答。
  “那——咱们这便启程回京?”
  “先回南州。”
  这才是尚琬的正常操作——秦王还在南州,她怎么可能扔下秦王自回中京?李归鸿忍不住道,“既不差这一日二日,何不过了年再走?”
  “你这蠢材。”尚琬道, “御状是陛下发来的,什么时候送到我们这里陛下自是一清二楚。我被人告了还悠闲过年,陛下脸面往哪放?连夜就走——以示郑重。至于路上走多久,海上行船的事谁说得准?便晚了,也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强求。”
  李归鸿听得目瞪口呆——这也是把阳奉阴违这事做得很到位了。
  回程虽仍是风高浪急,却顺着风势,便快了一些,到南州正是年初三入夜,城中耍着鱼灯,众人扶老携幼围着观看,好不热闹。
  尚琬牵着马,同川流的行人擦肩而过,奇道,“南州竟然也有鱼灯。”
  “自南州归附,中原时兴的物事无一不有,鱼灯只不过是其中一件。”李归鸿跟着她,“其实去岁就有了——只是那时姑娘心里不得闲,没心情看灯。”
  去年此时,她还不知裴倦身在何处,犹在苦苦寻觅。眼下只需回府便能看见他。尚琬只觉圆满,将马缰撂给李归鸿,“你不必跟着,回家过年去吧。”
  绕过人群,从小巷回尚王府。
  尚王府亦是张灯结彩的,门上当值的侍人们正聚在一处吃酒作戏,看见尚琬唬得站起来。尚琬只说一声“只管吃你们的酒”,便自己入内。
  同坊市热闹不同,王府静得可怕。各处院落只有看着灯火的侍人们,半点声气不闻——都出去看灯了。尚琬正在疑惑家中无人,打算还是回坊市寻裴倦时,忽听分明的琴声穿林越厦而来。
  其曲已至酣畅时,疏朗而飘忽,仿佛人行诡梦之中,一半惊悚,一半飘忽。
  尚琬心中一动,往琴声方向去。
  琴声在此时拔到高处,戛然而止,如被斩断——梦中人惊而醒转,旋律便似卡在咽喉间,咬不断,咽不下,续不了。
  尚琬加快脚步,穿过夹道到自己住的院子——秦王禁卫密密守着,看见尚琬俱各吃惊,忙两边分开让她入内。
  内堂灯火通明,有人抚琴。
  此时琴声忽尔复苏,低旋徘徊,似梦中人披衣而行,抚竹追问,每一次试图拔向高处,又拉扯回来,如此数度反复,琴曲编织出一个顽固的牢笼,人囚于其中,如困兽之斗,便鲜血淋漓,不见出路。
  难怪她遇见的每一个琴师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一把古琴,一支“残形操”,便弄出这般绝境出来——不愧大家二字。
  大节下的,做此不吉之曲,也是疯得很了。
  尚琬满心的欢喜被他的琴音搅得稀碎,穿过庭院走到画廊下,正欲推门,忽见一个人缓缓起身,映在碧纱窗上的身影窈窕动人——是个女人。
  尚琬指尖凝滞。
  里面琴音还在继续,却已经到了尾声,渐行渐远,渐远渐淡,如泣如诉,悄然隐去。
  女子手中执壶,应倒了一盅酒。
  尚琬探手推一掌,隔门“喀”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砰然巨响。
  室中灯烛高照,案边一名女子,碧纱罩后一个男人,女子手中捧杯,男人独坐案后,掌下一副古琴。
  女子看见尚琬惊道,“你是——何人擅闯?”
  “巧了,我也正要问你。”尚琬只瞟了她一眼,从她身边掠过,停在男人身前丈余,“裴倦。”
  男人不动,不抬头,跟没听见一样,浑然无我。指尖抹着琴弦,弦下颤音不绝,绵绵作响。
  女子在后头高声叫,“这里是尚王府,怎敢擅闯——还不出去?”
  尚琬侧首,“该出去的是你。”加重语气,“赶紧走,休等我动手。”
  女子被她气势震慑,又不敢当真撂下男人走了,扑到门边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便听外间脚步杂沓,有人疾奔过来,当先一个一路走一路往外拔刀,看清屋中人时满面怒意倏忽消散,“姑娘怎么现在回来?”
  是李归南。
  后头紧跟着三个人——侯随,杜若,和阿蔡。后面两个一个抱着两个酒坛子。
  尚琬一窒,转向那女子,“原来是——”又看阿蔡。阿蔡如梦初醒,忙示意女子,“这位便是尚小姐,还不来磕头?”
  女子跪下道,“妾身薛氏给小姐请安。”
  “请起。”尚琬口里说着话,自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走去,刚近一臂之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果然。欺到跟前拢住男人肩臂——滚烫,被酒意熏的。
  男人根本不管身边事,低着头,指尖还在撩着弦,曲子却换了一支,从“残形操”变“醉翁操”。
  倒是应景得很。
  尚琬伸手合住男人双手,强行阻断弹奏。男人终于抬头看她,灯下满面酡红,桃花眼洇着酒意,如痴如醉,恍惚地盯着眼前人。
  已经醉傻了。
  尚琬一半心疼一半好气,便不言语,扣在脑后将他按在自己怀里——男人没有挣扎,两臂顺从地坠下来,悬在身侧,指尖一颤一颤的。
  尚琬抱了他一会儿才问侯随,“你怎的让他吃这许多酒?”
  侯随暗道“我们怎么拦得住秦王殿下”,阿蔡在侧,却不敢明说,“郎君今日宴请阿蔡兄弟夫妇,想是高兴了,多吃了一些。”
  李归南恐怕他扔下秦王一人在此又要挨尚琬训斥,连忙解释,“郎君醉了,侯随去煎醒酒汤,我二人去拿酒——府中安防严密,想着无事,谁知姑娘竟回来了。我们以为姑娘还要几日,怎的这么快?”
  杜若极有眼色,“姑娘一路奔波,郎君也醉了,不如今日且作罢,先歇着?”
  “你们既去拿酒,想是高兴,我一回来就要散,我倒成了扫兴的么?”尚琬向酒桌方向点一下,“继续,咱们吃酒。”
  李归南忙道,“我让厨下另送热菜来。”
  尚琬低头摩挲着男人脖颈,男人恍惚抬头,只看她一眼又合身埋在她怀里,睡过去。尚琬舍不得留下他一人,便扣住肩臂拉他起来,不管他挣扎着身体一直往下坠,半拖半抱着,强拉他过来,席上坐了。
  男人被她按在椅上,身不由主倾过去,两手上抬,勾住她脖颈,阔大的衣袖坠下来堆在臂弯处,露着的手臂是新雪一样的色泽。
  阿蔡同他吃了一夜酒,虽面上不露,始终感觉郁郁寡欢眉目冷冽模样——此时简直换了一个人。他这下受惊不轻,半日不能归整神色。
  剩下三人早就见怪不怪,仍然分位次坐了。李归南安排了菜色回来,便打听,“姑娘怎的突然回来?”
  “有事。”尚琬道,“明日启程回中京,你们都同我一起走。”转头看一眼阿蔡夫妇,嘱咐自己这边三人,“好生陪恩公,再一同吃酒又不知何日。”
  阿蔡一滞,“姑娘要回去?那——”忍不住看向八爪鱼一样攀着她的男人——男人醉中极其不安,面容焦灼,脸庞醉得酡红,闭着眼,在她颈边轻轻蹭着。
  “他当然跟我一同走。”尚琬一手持杯,“请恩公贤伉俪满饮此杯,相救之情,永生不忘。”便一饮而尽。
  阿蔡连忙拉着薛氏站起来,并肩举杯吃尽杯中酒,“举手之劳,受姑娘许多恩惠,愧不敢当。”
  “日后说不得还有事务劳烦恩公。”
  阿蔡脱口道,“何事?”
  这个案子再往下审,案卷中给阿蔡做的身份一定经不起查验,还要生事——但此时说出来不过给阿蔡平添烦恼。尚琬便向薛氏道,“刚进来时因不认识姐姐,无礼了。姐姐勿怪我。”
  薛氏极聪明,见他二人情状便知尚琬刚才为了什么对自己无礼,抿着嘴轻轻地笑,“少年人打翻醋缸常有的。”
  尚琬尚不及说话,半醉半醒的男人听见,闹起来,“不是吃醋——”
  一群人目光立刻转向男人面上。他醉中口齿不清,其他人离得远,只听见他在哼着,也不知说什么。
  尚琬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忙走去拿斗篷过来,尚琬接过拢住他,兜帽遮严了,男人在斗篷下拱着,哼哼唧唧道,“我不是。”
  尚琬不理他,转向薛氏道,“我刚才确是误会了,不知是姐姐,确实吃了干醋。”
  薛氏不想尚琬如此坦然,见她虽笑着,目中却刀峰凌厉,忽然十分确信——如果真有女人趁醉招惹这个男人,她必会做点什么。
  幸好自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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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新年快乐呀,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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