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霍砚时记得顾裴宇这个人,也记得他是如何在短短半年之内,从高峰狠狠跌落。
  那年顾裴宇刚入朝为官,只做了六品御史,但他敢在皇帝面前仗义执言,直斥宁妃的哥哥方尧身为尚书令包庇手下贪墨,还让无辜之人做了替罪羊。
  可惜他空有一番孤勇,并不知朝中各派势力纠葛,方尧党羽众多,妹妹还是皇帝宠妃,怎会被他一个小小御史参奏成功。
  方尧很快让人驳斥了他的证据,然后给他栽赃了一桩罪名,将他革去功名贬到了中州。
  从此这位原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彻底隐去了名姓被御前遗忘。
  霍砚时记得他,纯粹是因为这人够冲动够蠢,以为横冲直撞就能扳倒根基深厚的权臣,最后倒把自己的前程给葬送了。
  没想到顾裴宇会在澧县做了师爷,而澧县县令周文背后的中州知府,正好又是宁妃和三皇子的势力。
  顾裴宇必定恨透了宁妃和其外戚势力,正好被自己利用。
  但若要拉拢顾裴宇,就必定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霍砚时并不想让叶蓁知道自己是京城的侯爷,不然把她吓着了,必定会离自己远远的,那他所图谋之事就不好办了。
  若要强求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若不是她自己甘愿,总归少了些乐趣。
  “侯爷?”莫骁见他久久不语,小声道:“可要属下去把顾裴宇抓过来,让侯爷和他好好谈谈?”
  霍砚时想了想道:“不行,这人太过清高迂腐,吃软不吃硬,强行逼他来见我,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莫骁皱眉道:“那侯爷觉得该怎么办?”
  霍砚时闭了闭眼,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叶桃的声音,便对莫骁道:“你先离开,我会有法子说服顾裴宇,让他帮我找出账本。”
  莫骁点了点头,朝外面张望了一番,便趁人不备从窗子翻了出去。
  霍砚时拄着那根木杖打开了房门,远远看见叶桃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看到叶蓁走过来便笑着大喊:“姐姐!”
  然后她拽着叶蓁的手往里走,大声显摆自己今日学会了什么字。
  叶蓁低头很温柔地看着她,又问道:“你有没有和霍公子说谢谢?”
  霍砚时弯起嘴角,边朝她走过去边道:“举手之劳罢了,本就是我欠你的,不必言谢。”
  走到叶蓁面前时,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叶蓁很开心地对他打开道:“是顾师爷送我的笔,他说我要学写字,应该有一支好笔。他还知道我舍不得买,就特地买了一支小羊毫笔送我。”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瞥着她手里的那支小羊毫,再寻常不过的材质,最多值一两银子,也值得她高兴成这样。
  于是他不阴不阳地道:“看来顾师爷对你真是颇为有心,还特地送笔给你,莫不是定情信物?”
  叶蓁吓了一跳,她其实也觉得不该收顾师爷这么重的礼,连忙道:“不是,其实我已经在存钱想买一只毛笔,等我存够了就把钱还给他。”
  霍砚时这才满意,笑了下道:“无需你存钱,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该给你报酬。”
  可叶蓁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哪能随便收别人的银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你能帮我教小桃子,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边拿着笔盒往房里走,边道:“我去把笔放好,然后就做晚饭。”
  霍砚时看着她忙碌地跑来跑去,走过去问道:“上次那位顾师爷说要留在你这里吃饭,他经常来你家吗?”
  叶蓁道:“因为他让我去学堂听学,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他,我阿娘见他孤家寡人不懂得照顾自己,就常喊他来我们家吃饭。”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看来他们全家都把顾裴宇当女婿看了呢。
  于是他故作愧疚地道:“那我住在你这里,是不是害得他没法来吃饭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开口。
  在学堂里,顾师爷确实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但自己答应了霍公子,不能对人透露他的行踪,所以每次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她都觉得有些对不起顾师爷。
  这时霍砚时道:“听你所言,顾师爷应该是个大好人,我也想见一见他,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找到那群山贼的下落。”
  叶蓁眼眸一亮,道:“霍公子愿意见他吗?那我明日就喊顾师爷来吃晚饭,正好谢谢他送我这支毛笔。顾师爷也是读书人,说不定霍公子会和他十分投缘呢。”
  霍砚时皮笑肉不笑,道:“没错,我们应该会投缘。”
  第二日,顾裴宇听闻叶蓁要请他去家里吃饭,心头正是一喜,但马上又听她说起救了一位贵公子正住在她家里,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吃惊。
  等他在叶蓁家见到那人,顾裴宇先只觉得面熟,而当霍砚时邀请他单独聊一聊时,他才终于在脑海中搜寻出有关这人的片段。
  他在房中“噌”地站起,声音都在发抖,道:“你,你是霍都督!”
  当初他为御史之时,并没有太多机会见到霍砚时这样的高官。但霍砚时权势滔天,只要他所到的地方,官员们都恭敬避让,或是抢着上前恭维,顾裴宇想不认识都不行。
  霍砚时朝窗子外看了眼,瞥见叶蓁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示意顾裴宇坐下道:“我来澧县是为了查案,这案子同宁妃外戚有关,还请顾师爷莫要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顾裴宇坐下时还觉得恍惚,京城高高在上的霍侯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小村子里,就住在叶蓁的家里。
  而当霍砚时对他说明为何要来中州,顾裴宇顿时义愤填膺,没想到宁妃外戚势力越来越肆无忌惮,竟连水患的银子也要贪,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霍砚时默默观察他的神情,最后才告诉他,这案子的关键就是藏在澧县县衙的账本。
  而县令周文十分警惕,他派去的暗探根本没法进入县衙,但是顾裴宇身为县衙的师爷,由他来做这件事最好。
  霍砚时说到此处神情恳切,请他务必要帮自己揪出贪墨赈灾款的蛀虫,这样中州百姓才不至于再受水患之苦。
  顾裴宇直直望着面前之人,他在朝中听过不少霍砚时的传闻,知道他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如何的狠辣,也知他无论说得多冠冕堂皇,最终的目的还是直指三皇子。
  他本不想与这样的人为伍,但霍砚时这番话十分精准地拿捏了他。
  他的前程全因三皇子的舅舅方尧而毁,现在揪出这群蛀虫也是为了黎民百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最终答应了下来,霍砚时笑了起来道:“好,就知道顾公子是大义之人,若你找到那本账本的线索,可以直接来此处找我 ,我也会让我的暗卫同你接应。”
  顾裴宇听着意思,他会一直住在叶蓁家,疑惑地道:“叶娘子知道侯爷的身份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此案关系甚大,她什么不知道,对她来说才最安全。顾师爷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他语气寻常,却让顾裴宇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霍砚时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叶蓁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误了他查案的事,便只能杀了她灭口。
  这时门外的叶桃喊道:“姐姐说可以吃饭了。”
  霍砚时撑着木杖站起身,拍了拍还在惊恐之中的顾裴宇,道:“走吧,别让她等得着急了。”
  顾裴宇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同他一起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叶蓁正好和叶桃将菜摆好,朝两人笑着走过来道:“顾师爷快来坐吧。”
  霍砚时见她只看向顾裴宇,心中很不是滋味,往前走时手中木杖故意滑了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叶蓁吓得赶忙过来扶住他,关切地道:“是木杖太滑了吗?待会儿我再调一调。”
  霍砚时往旁边瞥了眼,看见顾裴宇黑沉的脸色,抬起唇角道:“不必了,蓁蓁。你特地为我做这木仗已经够辛苦,是我刚才没有走好。”
  顾裴宇眉头皱得更厉害,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再看叶蓁很温柔地扶着霍砚时坐下,又将盛好的饭放在他面前,而霍砚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她道谢,心口像被什么梗着,实在是难受。
  这顿饭他吃的十分憋屈,霍砚时明明是条毒蛇,但他偏偏不能提醒叶蓁,只能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地说话,而他好像还在教叶桃写字。
  直到心不在焉地将饭吃完,离开之前,顾裴宇看着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蓁蓁,能送我出去吗?”
  叶蓁“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霍砚时很重地将碗放下,又做作地咳了声,希望叶蓁能明白自己这个伤者还坐着呢,顾裴宇有手有脚,为何让她来送。
  可叶蓁好像根本没留意他,很快地道:“好,我送你出去吧。”
  她猜测顾师爷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吩咐叶桃照顾霍公子,然后同顾裴宇一同走出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的影子被刚升起的月光照着好像贴在一处。
  霍砚时直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被树木掩盖消失不见,他脸色黑沉,慢慢攒紧了拳,连叶桃喊他都未听见。
  只是送一程需要送这么久吗?还是他们有什么话要说,竟说了这么久。
  他越想胸口越是发闷,没想到自己竟会输给一个县衙里的师爷,刚才她甚至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
  但再想想看,顾裴宇并非普通师爷,也算得上是才貌双全,而且他比自己年轻,还比自己早认识她这么久,自己除了侯爷的身份,似乎没什么能压过他的。
  “叔叔 ,叔叔?”叶桃见他根本不理自己,急得在他旁边上蹿下跳。
  霍砚时猛地看向她,吓得叶桃一个哆嗦,她从未见过霍叔叔这般阴冷的目光,像要把谁撕碎了一般。
  可霍砚时很快恢复此前的温和神态,道:“你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姐姐回来。”
  叶桃“哦”了一声,搞不懂这些大人在做什么,索性自己回房去了。
  而霍砚时突然看见花圃里长着一种色彩艳丽的花,这花他在陇西时见过,也知道若误食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他嘴角勾起,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霍砚时想要的人,绝不可能允许她逃脱。
  当叶蓁回到院子里,看见霍砚时竟坐在花圃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
  她看清那是什么花,吓得连忙道:“你怎么会去摘曼陀罗花,你吃了吗?小桃儿怎么没告诉你,这花误食会失去神智、生出幻觉的!”
  霍砚时艰难地抬头看她,脸颊已经染上病态的绯红,突然用力将她揽进怀中,道:“蓁蓁,你为何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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