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应该松开的,他知道他应该松开的。
  这是一个路口,他绊了一下,他抓住了顾远清的手保持平衡,现在他已经站稳了,应该松开了。
  可他没有,顾远清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握着手,站在路口,呆呆地看着红灯倒计时在头顶闪烁着,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沈砚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却紧紧地攥着顾远清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顾远清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沈砚清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接着又一下。
  沈砚清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红灯变绿。
  他们牵着手,走过了那个路口,谁也没有松手。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们牵着手走过了护士站,值夜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回到病房时,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阴影里的那个人。
  沈崇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没有区别。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冷得像两块寒冰。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手在顾远清的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缩。
  但顾远清没有松手,他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把那只正在逃离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
  沈崇山站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身影像一座缓缓升起的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他走到门口,在走廊的灯光下露出完整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足以让空气结冰。
  “远清,你出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顾远清看了沈砚清一眼,松开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放在门框上,让他扶着,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沈崇山关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解释。”沈崇山开口。
  顾远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崇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就是您看到的那个样子。”
  沈崇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知道。”顾远清说,声音比沈崇山的更平静,“我喜欢砚清。”
  沈崇山闭上了眼睛,“顾远清,你是我的儿子。”
  顾远清愣了一下,接着他笑了。
  “儿子?”顾远清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您有把我当过儿子吗?”
  “在您心中,我一直都是您的敌人吧。”
  沈崇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顾远清看着这个样子的沈崇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父亲,您已经老了。”
  第478章 父与子23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顾远清的嘴唇之间飘出来,落在沈崇山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崇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复杂的、说不清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朝着顾远清的脸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没有落在顾远清脸上,因为沈砚清突然出现在了它们之间。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来的。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开着,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光着脚,头发散在肩膀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挡在顾远清身前,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接住了那一巴掌。
  声音很响。
  清脆的、沉闷的、让人心脏骤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回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击,一声,一声,又一声,久久不散。
  沈砚清的整个身体都被那一巴掌扇得偏向了一边,他的头猛地侧过去,头发甩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狂风吹折的树,摇摇欲坠。
  他光着脚,站在沈崇山和顾远清之间,像一堵单薄且透明的玻璃墙。
  沈崇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还残留着刚刚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从来没有打过沈砚清,从来没有。
  二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沈砚清动过一根手指头。
  在将沈砚清养大的过程中,沈崇山早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不会让他再受任何伤害,不会让他再流一滴眼泪,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他一根头发。
  可他刚才打了他,用这只曾经发誓要保护他的手。
  “砚清……”沈崇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碰沈砚清的脸,想要去看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想要去确认他是不是还好。
  沈砚清退后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往后退的同时,往旁边倾斜了一下,靠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顾远清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一只手托着他的肩窝,另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分担他身体的全部重量。
  沈砚清的头靠在顾远清的肩窝里,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脸上有一片清晰的、正在迅速变红的指印。
  沈崇山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指印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沈砚清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嘴角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抽搐。
  沈崇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里被永远剥离了,他越想抓住却越抓不住。
  他慢慢收回了手,垂下,放在身侧,那只手依旧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开始碎裂,沿着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从心脏蔓延到全身,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一寸一寸地、粉碎。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砚清靠在顾远清怀里的样子,顾远清的手稳稳地托着沈砚清的肩膀。
  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互相支撑的、自然的、像是呼吸一样的默契。
  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确实老了。
  不是因为年龄,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用了二十几年筑起的墙,在沈砚清和顾远清之间,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他用了二十几年想要保护的人,在别人怀里找到了安宁。
  他用了二十几年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被顾远清用一句话就说了出来。
  他真的老了。
  不只是在年龄上老了,而是在所有重要的地方都老了。
  他的心老了,他的感情老了,他的勇气老了,他表达爱的能力,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爱的话,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一盏,光线变得更暗了,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过来。
  沈砚清脸上的红印逐渐红肿起来。
  沈崇山放下了手。
  他没有再看顾远清,也没有再看沈砚清。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走廊的尽头。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
  那个声音和来的时候一样沉稳,一样有力,一样不急不躁,但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底气,多了苍老。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开始倾斜的树。
  然后他继续走,转过拐角,消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什么都没有了。
  顾远清扶着沈砚清,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动。
  沈砚清的脸还靠在顾远清的肩窝里,眼睛依然闭着,睫毛不颤了,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不用再害怕的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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