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顾远清的手还托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揽着他的腰,姿势没有变过,像是在抱着什么一旦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过了很久,沈砚清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从顾远清的肩窝里传出来,含混的,低低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哥哥,你的心跳好快。”
  顾远清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确实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任何负面的情绪。
  而是因为沈砚清靠在他怀里,因为沈砚清的脸贴着他的肩窝,他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小片,像一朵在他胸口绽放的花。
  他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第479章 父与子24
  不用去想明天,不用去想沈崇山,不用去想他姓什么、他的父亲是谁、他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只要沈砚清还靠在他怀里,只要沈砚清还叫他哥哥,只要沈砚清的呼吸还在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慢慢松开手,扶着沈砚清的肩膀,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沈砚清的脸侧着,左脸上那片红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皮肤微微肿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疼不疼啊?”顾远清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砚清睁开眼睛,看着顾远清,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想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光亮。
  “一点都不疼。”他说,“比我想的要轻很多了。”
  顾远清的手指轻轻托起沈砚清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灯光,仔细地看着那片红印。
  指腹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悬空划过,没有碰到,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幅被不小心弄脏了的画,心疼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擦拭。
  沈砚清抬起手,按住了顾远清托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把它从下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而是握在手里,十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插进顾远清的指缝里,扣紧。
  他的手掌很小,手指很细,和顾远清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把小锁配上了一把大钥匙,严丝合缝,刚刚好。
  “哥哥,”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用心地擦拭过、打磨过、确认过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才说出来的,“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顾远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清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顾远清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我们一起逃跑吧,跑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好吗?”
  顾远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住了几欲脱口而出的话语。
  “走吧,”沈砚清拉着他的手,转身往病房里走,“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他们走回病房,关上门。
  顾远清将沈砚清按着坐回床边,沈砚清都乖乖配合,接着顾远清从洗手间里拿出一条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轻轻地敷在沈砚清的脸上。
  冷毛巾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沈砚清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顾远清的手按着毛巾,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毛巾传到沈砚清的脸上,冰与热交织在一起,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而又和谐的感觉。
  “明天会肿的。”顾远清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责备自己。
  “没关系。”沈砚清说,抬起手,隔着毛巾按住了顾远清的手背,“很快就会好的。”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一个敷着脸,一个敷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鱼缸里的气泵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金丝雀在窗台上缩成一团,三只小乌龟叠在一起,最小的那只依然趴在最大的背上,像一幅永远不会改变的、安静的、温暖的画。
  沈砚清忽然开口:“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顾远清的手指在毛巾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哪些话?”
  “就是……你对我爸爸说的那些。”沈砚清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像雾,像所有抓不住的东西,“我都听见了。是真的吗?”
  病房里安静了。
  能听见金丝雀在梦里轻轻叫了一声,大清和二清在水中转身时尾巴拂过水草的声音,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时树叶沙沙的声响。
  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洋。
  顾远清慢慢拿掉了沈砚清脸上的毛巾,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用指腹轻轻地、像羽毛一样地、擦过他脸颊上那片红印的边缘。
  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蒙了灰的、黯淡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清澈的、明亮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的光。
  这盏灯因他而亮,为他不熄。
  “真的。”他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沈砚清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像是春天里花苞初绽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也喜欢你。”
  他把手从顾远清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重新伸过去,这一次不是握手,而是张开双臂,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地,环住了顾远清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顾远清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拥抱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地,把沈砚清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沈砚清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沈砚清的头发上有柑橘的味道,是今天下午洗头时留下的。
  那个味道很淡,很轻,像夏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所有温柔的、干净的、美好的东西。
  他在那个味道里,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配和不能,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只紧了一点点。
  沈砚清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顾远清听得很清楚。
  “哥哥,你的心跳还是好快。”
  顾远清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砚清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话。
  “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在我身边。”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安静下来,不再沙沙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照在窗台上,照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金丝雀,照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乌龟,照着鱼缸里那两条绕着彼此游来游去的一黑一白。
  大清追着二清,尾巴拂过水面,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他们的心跳。
  第480章 父与子25
  沈崇山没有离开医院。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透了他的外套,他却没有感觉。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像他此刻凌乱的、找不到出口的思绪。
  他又想起了那个冬天,那双襁褓里懵懂着看向他的眼睛。
  为什么一切会变现在这样呢?
  沈崇山把烟掐灭在花坛的边沿上,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住院部大楼的窗户,数到第七层,从左往右数第五个窗口,那是沈砚清的病房。
  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回家。
  他在医院附近的一个路口停了车,熄了火,把座椅放倒,躺在黑暗的车厢里,睁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
  天窗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只濒死的蝴蝶。
  他在想,他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把沈砚清养大,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爱,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除了自由。
  可沈砚清没有变好。
  他在沈崇山面前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
  沈崇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问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和耐心。
  他给了时间,给了耐心,可沈砚清还是一天一天地枯萎下去,像一株被种在盐碱地里的植物,根扎不下去,叶子黄了又黄,眼看就要死了。
  然后顾远清出现了。
  那个男人的出现像一场春雨,沈砚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了过来。
  他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瞪人,开始生气,开始提要求,开始把整颗心掏出来,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人。
  沈崇山应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可那份高兴的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名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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