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停电了。
楼道里很黑,阮沅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脚底踩到一团温热的布料,她翻包找的钥匙的动作顿住了。
阮沅低头,手电筒的光照到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苏挽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穿着黑色速干上衣和一件宽松卫裤,运动鞋。旁边搁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在黑暗里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晃过阮沅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裙子上一小块斑驳的泥点,眉头立刻皱起来。
阮沅穿的是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和白色吊带长裙。
“外面冷,你穿这么少。”苏挽声音沙哑。
阮沅看着她。
苏挽额角有一小块很淡的疤痕,是新长的,淡粉色,和周围的皮肤还没有完全融成一个颜色。
阮沅没说话,苏挽也没再问。
两个人隔着一个楼梯拐角,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你怎么坐在这里。”阮沅问她。
苏挽把便利店袋子拎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皱眉,只是把自己的手电筒往阮沅手里一塞。
“楼上那家水管爆了,漏到我家,地板全泡了。”她说,“停电了,你一个人走楼梯我不放心。”
阮沅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电筒,手柄上还带着苏挽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在霖城的时候。
有一次,半夜打雷。苏挽把她摇醒,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阮阮,你去关一下窗户。”
阮沅关了窗回来,看见苏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她的动作从门口挪到床边。
她笑了笑,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苏挽揽进怀里:“这么大了,还怕打雷吗。”
苏挽没说话,往她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她锁骨上。
阮沅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我在这里,不怕。”
苏挽怕黑,怕打雷。
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栋黑漆漆的楼道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说不放心她一个人走楼梯,可明明,她自己更怕。
阮沅心软了。
“你上来吧,”她说,“外面蚊子多。”
说完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发现苏挽没有跟上来。
阮沅停下来,回过头。
苏挽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拎着便利店袋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允许跟着走。
见阮沅回头,苏挽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鞋子踩在水泥楼梯上啪嗒啪嗒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终于听到了主人的呼唤。
进了门,阮沅把外套挂在门后,从厨房翻出半截蜡烛点上。
烛光把小小的出租屋照成暖黄色的一小团。
苏挽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里空间不大,但是收拾得整洁干净。
阮沅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两个人在烛光里坐着。
阮沅在床沿,苏挽在椅子上,中间隔着半截烧得歪歪扭扭的蜡烛。
雨砸在窗玻璃上,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烛光吹得晃来晃去。
谁也没有开口。好像一旦开口,就必须面对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东西。
而她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不会弄疼对方。
后来阮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靠在床头,听着雨声,眼皮越来越重。
也许是因为蜡烛的光太暗太暖,也许是因为苏挽身上那股熟悉的白茶香味,让她身体里的警报器,第一次在两年后,选择了关闭。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可她太困了,没能睁开眼睛。
苏挽走到窗边,借着闪电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阮沅睡着的脸。
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苏挽在床边蹲下来,把阮沅额前的碎发拨开。
“晚安,阮阮。”她轻声说。
第二天阮沅醒来,苏挽已经不在了。
蜡烛烧尽了,外套晾干了挂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碗煮好的面,还有一个溏心蛋。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依旧凌乱——我去上班了,你吃早餐。蛋是溏心的,你说过你喜欢溏心的。
阮沅在床沿坐了很久,低头吃了一口溏心蛋。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抽屉里还放着温晚的名片,和一张从三亚带回来的、已经褪色的机票存根。
*
苏挽就这样住了下来。
说好暂住一个月,阮沅没有追问水管修好了没有,苏挽也没有再提。
她开始在每天下午出现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菜。
阮沅看见她拎菜,恍若隔世,好像回到了她们最初在邕州的时候,她不觉愣了一下。
苏挽把一袋排骨举起来,说今晚炖排骨汤,然后理直气壮地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阮沅没请她,也没拦她,只是把门开着,让她进来。
然后看她在厨房继续跟一条鱼搏斗,看她把盐放多了又加水、水加多了又倒掉。
就像很久以前,在霖城合租的房子里一样。
晚上,苏挽照常做饭。
系着是阮沅那条草莓图案围裙,手里捏着一把菠菜。
路灯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额角那一小块淡粉色的疤痕上。
“苏挽。”
苏挽回头:“嗯?”
“你额头上那个疤,怎么弄的。”
第46章 046
苏挽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很轻,像是不太想被听见:“车撞了一下,没事。”
阮沅看着她的背影。
厨房的灯管旧了,照下来的光是昏黄的,落在苏挽肩上,她系着阮沅那件草莓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从来不会系蝴蝶结,以前在霖城的时候,每次都是阮沅帮她系的。
阮沅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问:“你每天都在我这里,公司谁在管?”,“你车怎么撞的,撞成什么样了,人有没有事。”,“你这两年过得到底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在你怕打雷的夜里陪着你?”
可她问不出口。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会连皮带肉扯出血。
阮沅只问了一句:“你天天来我这儿,你自己的事不用管吗。”
苏挽把菠菜放进沥水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阮沅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她——
是法院的和解协议。
下面盖着红章,写着原告同意撤回对阮沅的起诉,债务转为分期偿还。担保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竖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苏挽。
“不是帮你还,”苏挽在阮沅开口之前先说了,语速很快,像是怕她拒绝,“是分期。每个月你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先垫着。利息算你银行的,你自己还。我只是担保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帮帮你,你能不能收下......”
阮沅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纸接过来放在桌上。
“我不要你免我的利息。”她说。
苏挽笑了,一只手慢慢把阮沅心里的发条拧松了半圈。
“行,”她说,“按揭贷款,一分不少。”
那碗菠菜汤最后还是放多了盐,但她们都喝了。
阮沅没说什么,苏挽自己喝了一口之后皱了皱眉,阮沅看见她那个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苏挽看她。
阮沅想,笑你还是不会做饭,还是和以前一样,盐放得多了。
“没笑。”她低头喝汤。
吃完饭,苏挽洗碗,阮沅擦桌子。这是她们在霖城的时候就养成的分工,没有人提过,也没有人忘。
阮沅擦到茶几,发现苏挽把桌子底下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都整理好了,规规矩矩摆在小纸盒里。遥控器放在杂志旁边,连茶几底下那根掉了好久的螺丝都被拧回去了。
她抬头看苏挽,苏挽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洗碗海绵,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手腕上滑下来。
窗外的路灯刚好照进来,落在她后颈那一截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骨节上。
阮沅想起很久以前,在霖城的房子里,苏挽也是这样,站在水槽边洗碗。洗完之后,把每只碗都举到灯光下照一照,确定没有油渍才放进碗架。
那时候她站在苏挽身后,看着这个画面,心想的是,她也会做家务吗?现在她心里想的还是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