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苏挽没有进来,阮沅也没有出去。
之后也是如此。
苏挽每周来一次,有时候是周五,有时候周一,有时是周末。
每次都是坐在对面,点一杯奶茶,不喝,坐到阮沅下班。
阮沅下班的时候苏挽会站起来,远远地跟着她走到公交站。
阮沅上车,苏挽就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
阮沅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挽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小,变成暮色里一个灰色的点。
有一次下雨,阮沅忘了带伞。
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屋檐下,等着雨停,苏挽就是这时候从对面走过来,把自己的伞递给她。
阮沅没接。
苏挽就把伞撑开,举在阮沅头顶,两个人站在雨里。
伞偏向阮沅,雨把苏挽的一半肩膀打湿了,风衣的颜色变深了一大片。
阮沅皱眉,还是说了:“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苏挽没动。
阮沅转身,走回商场里,从后门出去了。
第二天,苏挽没有来。
阮沅上班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奶茶店,空的。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阮沅整理货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一件毛衣叠了三遍都没有叠好,同事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她手里的毛衣拿过去叠了。
第五天,苏挽又来了。
阮沅看到她出现在奶茶店门口,那一刻,胸腔里有一个东西重重地落了下去,砸得她生疼。
她这才发现,前面那几天,她一直在屏着呼吸。
今天,苏挽是连着来的第七天。
阮沅在仓库里整理库存,把春装按色系重新排了一遍。
仓库很小,堆满了纸箱,灯管坏了一根,另一半光线昏黄地照着。
她蹲在纸箱之间,把脸埋进手里。
手腕上还戴着苏挽送的那条链子,很细的一条银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这条链子她没有扔,阮沅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够细,细到可以藏在袖口里面,没有人会看到;也许是因为,那颗星星太小了,小到她不觉得那是苏挽送的,那只是一颗星星。
阮沅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仓库。
下班的时候,苏挽还坐在对面。
阮沅换好自己的衣服,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推开店门走出去。
她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穿过中庭,走向奶茶店。
苏挽看到她走过来,把奶茶放下,站了起来。
阮沅在苏挽面前站定。
商场的广播在放着《you are beautiful》——
“look into my eyes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你不要害怕 ,我不会忍心离开,我要抹去你眼中的泪,带你离开这伤害。”
“抱紧我,靠在我胸口,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
“用我全部的生命,在这无穷无尽时光里,守护着你。”
歌声婉转流淌,像是在诉说着谁的真心。
苏挽比她高半个头,阮沅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苏挽。”阮沅叫她的名字。
两年了,第一次。
不是出现在梦里,而是在现实里。
苏挽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回去吧。”阮沅说。
苏挽看着她,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压抑着要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
“阮沅。”苏挽的声音在抖,“我查过了,你家里的事,高利贷的事,我都知道了。”
阮沅转身的脚步钉在地上,她转过身。
苏挽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全是泪。
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阮沅站在那里。灵魂破碎,内心翻起一场海啸,只剩下一副外壳还勉强撑着。
“你为什么不说。”苏挽走进来,脚步和声音都越来越近,“你出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阮沅看着她,商场的灯光照在苏挽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珠照成一颗颗碎钻。
阮沅想,她不知道第几次见到苏挽哭了。
苏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她明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也从不轻易落泪。
在公司被董事会质疑没有哭,跟苏明丞吵架没有哭,之前任何一段感情结束都没有哭。
阮沅是唯一让她流泪的人。
因为她的苦痛,都让她感同身受。
“那是我的事。”阮沅开口,声音很轻,“我家的事,我的债,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需要解决的事,和你无关。”
“那我呢。”苏挽靠近,“我算什么。”
阮沅退了一步:“你算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
阮沅:前任勿扰好吗
第45章 045
苏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奶茶店的灯光从玻璃窗里照出来,把两个人隔在光的两边。
苏挽的脸上全是泪,但她的眼睛在泪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雨浇过的火,浇不灭,反而烧得更烈。
“前女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苏挽看着阮沅,等了几秒,等一个否认。
阮沅没有否认。
苏挽用手擦掉眼泪,像要把所有不争气的痕迹从脸上抹掉。
这个人还是学不会向她寻求帮助,是她这个老师当得太差了。
擦完之后,苏挽眼眶更红了,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我问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你扛得动吗?”
阮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什么都自己扛。扛了这么多年,扛出什么了?”苏挽说,“扛到你连站在我面前都要退一步。”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没资格可怜你,我知道你不需要怜悯。我知道我现在连站在你面前的身份都没有。”
“可是阮沅,你别想推开我。我不管你欠了多少钱、以后还要面对什么烂摊子,我通通接受。你别想逃。你去哪,我就去哪。”
苏挽把那句最重的话放在最后,一字一句说:“你躲一辈子,我就跟你一辈子。直到你学会向我开口为止。”
阮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摸到手腕上那条银链,链坠的星星硌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奶茶店照出来的那块光,她想,要是她的人生也这么亮就好了。
那她就可以不必自卑,不必躲闪。她可以真的从容不迫,而不是伪装出一副平淡的假面。
“苏挽。”阮沅开口,声音很慢,“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全是水光。
“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遇到事情可以跟谁说。所以我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我连你递的伞都不敢接,我怎么敢让你陪我还债。你会怎么想我,你会怎么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一个骗子,就是为了利用你的爱,来让你替我解决我人生的烂摊子?你会不会立马唾弃我,觉得我恶心,觉得我的感情都是假的……”
苏挽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手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你可以,利用我。”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利用我吧,阮阮,利用我的爱,走出你的创伤。
我愿给你我的所有,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一个你。
“我现在教你怎么说,”苏挽说,“现在开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说,你想不想,让我留下来,陪在你身边。”
“你只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
阮沅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三亚的酒店,苏挽握着她的手,说“我教你生气”。
那时候,苏挽教她把脾气发出来,给她一巴掌。
现在,苏挽教她,怎么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她手心里。
商场重播的歌放到了最后一句———
“put a smile back on your face”
“and i want you to keep in mind”
“every life is a miracle”
“cuz you are beautiful”
“you are beautiful”
阮沅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吵得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慢慢伸出右手,没有握住苏挽的手,只是把指尖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我。”她说,“愿意。”
苏挽收拢手指,把那只手的指尖握在掌心里。
“可是苏挽,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
“没事,”苏挽眼睛还红着,但她笑了,“我慢慢教。”
*
台风在傍晚变大,邕州夏天的台风说来就来。
阮沅下班前收到短信,说小区线路检修,今晚停电。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照常打完卡走出公司。
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路,她到家时裤腿已经湿透,在楼道口甩了甩伞上的水,抬头看见整栋楼都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