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然后是她离开霖城那个雪夜。
记忆碎片开始紊乱无序。
她看见苏挽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公司。苏挽一身高定西装,站在她面前,面容清冷。她想,这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后来在暴雨天的商场大屏,隔着屏幕看她,高铁穿梭水墨山水之间,她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阮阮,我在等你回家。”
苏挽举着伞站在她面前,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苏挽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手里捏着手电筒,抬起头说,你穿这么少。
苏挽在她面前哭,说哪怕你不爱我也行,哪怕你最后离开我也行,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苏挽把手摊开在她面说,对她说:“你可以,利用我。”
苏挽给她炖梨汤,在玄关给她穿鞋。
……
画面停在今早。
候鸟飞过水面,湖边芦苇花飘荡。
苏挽站在她面前,向下摊开掌心,戒指从银链上垂下来,她笑眼盈盈说:“你看。”
她这一生一直在被丢下。
只有一个人,从霖城追到邕州,从两年前挂满星星和气球的房子,追到今天的候鸟湖畔。
一次次被推开,却一次次把手摊开。
苏苏……苏苏……苏苏……
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跟你说……
我还没有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
我爱你……
阮沅的意识逐渐苏醒,她在河底拼命想喊,可只有气泡从嘴角升上去。
她听见水面上有人在叫她——
阮阮。
一声,又一声。
是苏挽。
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里,苏挽朝她游过来。
她穿过碎光,穿过那些从眼前飘过的记忆,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了水,穿过了童年的黑暗,穿过了多年来的苦寒,穿过了分离后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迟到的眼泪。
苏挽稳稳抓住了她。
她们在走廊上差一点碰到的指尖,在水底紧紧扣在了一起。
苏挽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阮沅感到嘴唇上的温度,感到苏挽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一切感觉都那么真实。
“醒过来,阮阮。”
她听见苏挽说。
下一刻。
阮沅猛地睁开了眼。
*
滴——滴——滴——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忽然跳了一下。波纹重新荡漾开来,由弱渐强,由缓渐急。
滴——滴——滴——
护士先愣住了,医生回过头。
那条线已经平了很久了,心电图上的波纹消失之后,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是屏幕上突然跳起一个波峰,又一个,一下又一下,像一条突然汇聚的河流,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心跳恢复了。
“室颤——除颤准备!”医生喊。
电极板压上去,电流穿过身体,她的后背弹起来又落下去。
阮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和无影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
医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但她感到了氧气面罩重新扣上来的温度。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格一小格,落在手术室的地砖上。
墙角,有一株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绿芽。没有被谁浇过水,没有被谁施过肥,就这么向阳长着,两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张开。
生命,顽强不屈。
第51章 051(修)
icu病房。
阮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她动了动手指,幸好,触感还在,戒指还在。
阮沅把无名指贴在胸口上,戒指硌着裂过的肋骨,有一点疼。
真实的疼,是这个世界还存在的疼。
然后她想起来:车祸,方向盘,苏挽打了右边。
护士进来,简单交代了什么,然后拉开帘子。
阮沅转过头看。
空的。
旁边那张床是空的。
枕头套拆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白得刺眼。
阮沅盯着那张空床,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蹿,滴滴声越来越急促,但她听不见。
她在想,苏挽从来不叠被子,在家里都是她叠的。苏挽每次洗完澡把浴巾往床上一扔就忘了收,茶几上永远有没喝完的水杯,用过的东西总是随手搁在手边,好像随时还会再拿起来用。
苏挽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这么干净。
除非是别人替她收拾的。
她为什么需要别人替她收拾东西。
护士过来调整输液管,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说:“别激动,保持情绪稳定。”
阮沅没有看她,只是问:“和我一起送进来的人呢。”
护士的手指在输液管上轻轻一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滴速:“已经走了,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说完把那张空床推走了,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关上,把那一声轻响吞没。
阮沅挣扎着起身,把自己从病床上挪下来。
肋骨裂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拿钝刀来回锯。皮肤底下的软组织撕扯着刚缝好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
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
铂金的圈口还带着体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像这间病房里唯一还热着的东西,正在她手心里慢慢死去。
她滑下去,跪在病房里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阮沅跪在床边,那只攥着戒指的手用力压着胸口。胸口那个位置空掉了,心脏、肺、肋骨,所有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副空壳,和一个还在跳的心电监护仪,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苏苏……”
这个名字从阮沅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太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每次叫都是在心里叫的。
在玄关,苏挽蹲下去给她系鞋扣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湖边,苏挽摊开掌心银链垂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车上,苏挽说“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晃我眼睛”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每一次都可以叫出口的,但每一次都没有叫。
阮沅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苏挽会一直在;以为那些没说的话,总有一天,可以慢慢说。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对不起……”
声音才打开第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全涌上来了。两年没说的话,十几年没敢说的话,一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咽回去的,吞下去的,掐死在喉咙里的字,全碎了,带着碎玻璃,裹着血往外涌。
“对不起……对不起……苏苏……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软弱……我应该早点说的……你等了我那么久……在每一个我不知道的深夜里等……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对不起……苏苏……对不起……”
阮沅那只手紧紧攥着戒指,指甲嵌进掌心里,掌心被戒指的圈口硌出一圈深红的印子。
肋骨在尖叫,膝盖青了一大片,可是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掉的位置在往外翻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那些从来没被允许流出来的东西。那些从小到大,被她在心里,上了一道锁又一道锁,锁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钥匙在哪的东西,此刻全都倾倒。倒了一地,混着血和眼泪一起往外涌。
“你还没有听到我说那句话……你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听我说那句话……可是你还没有听到……我还没有说……你不要走。你不要在我终于想说的时候走,你不要在我终于学会了的时候走……苏苏,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阮沅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趴在白色床单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抖。
有人推门进来,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聋了一样,聋在自己的世界里,被铺天盖地的悲伤吞没。
一只手扶住了她发抖的肩膀,手轻轻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温热。
“阮阮。”
声音落下来了,沙哑的,带着鼻音,带着被呼吸机压了一整晚的粗粝。
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此刻终于敢开口。
阮沅不敢抬头。她怕是幻觉,是自己太想,所以脑子编出来的声音,是老天爷在她最痛的时候,递过来的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她怕一回头,糖就化了,什么都没有了。
阮沅僵在那里,只有肩膀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