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个人蹲了下来。
病号服的衣摆扫过地砖,一只手从她肩头慢慢移下来,寻到她压在心口的那只手,覆上去。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的高出一点,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烫的戒指,轻轻取了出来。
那个人把她转了过来,托住了她的无名指,稳稳地,把戒指重新套了回去。
铂金圈口滑过指节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苏挽单膝跪在她面前,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病号服。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纱布边缘露着一小截旧疤的尾巴。
颧骨上有一小块还没褪的青紫,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氧气管压痕。头发散着,一侧贴在耳后。
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你终于承认了,”她说,“你爱我。”
阮沅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苏挽手背上,她都不知道。
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慢慢被愈合填补。
有个人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对着那片废墟喊了一声:我还在。
阮沅伸出手,去碰苏挽额角那块纱布。
手指离纱布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她不敢碰,怕碰了会碎,怕碰了会发现这是个梦,怕碰了苏挽就会消失,像湖面上被惊飞的候鸟。
苏挽看着她悬在空中发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握住阮沅的指尖。
她握着它,从纱布边缘开始,慢慢往下移,移过眉骨,移过眼睑。
最后,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真的,”苏挽笑着说,“不是幻觉,你摸摸。”
阮沅的掌心贴着苏挽的脸,她感觉到苏挽的体温从掌心的纹路往里渗。
温热的,柔软的。
苏挽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手掌里。睫毛一下下扫过,带着湿润的热。
是真的,是会呼吸,会眨眼的苏挽。
阮沅整个人扑进苏挽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紧紧攥着她后背的病号服,大声哭泣。
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个拥抱。
像在河底拼命蹬了一脚,才终于浮上岸;像回忆走马灯里,苏挽朝她游来,紧紧抱着她,把她从河里捞出来。
苏挽跪在地上接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抱住了。
她的下巴搁在阮沅发顶上,眼泪无声淌落,滑进发丝,一滴,又一滴。
阮沅攥着她后背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你伤得重不重,想说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下床了,是不是没有听医生的话偷偷拔针过来的,想说你疼不疼,伤得重不重。
可是这些全部在喉咙里堵住了,化成一团滚烫的气,冲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是不是蠢。”
苏挽看着阮沅,目光安静而认真,没有平日惯常那种撒娇耍赖的弧度,也没有插科打诨的退路。
“我不觉得那是蠢,我也不后悔。”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固执,“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右边。”
阮沅抬手捂住了苏挽的嘴。手抖得不成样子:“不许说了,不要说了。”
话未落音,眼泪先掉下来,像雨骤然落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好好,不说了,”苏挽放轻了声音,手指擦掉她的眼泪,拇指轻轻在她脸上抚过,把那行怎么也擦不干的泪痕一点一点蹭掉,“乖乖,不哭嘛,你哭得我心疼。”
她一只手环过阮沅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把两个人从地上带起来。
动作很慢,因为肋骨上缝了钢钉的地方扯着疼,额角的伤口随着每一次用力突突地跳,右腿还使不上劲,膝盖软了一下。
苏挽停了一瞬,把重心往左侧偏了偏。
阮沅立刻感觉到了,伸手撑住她的腰侧,掌心隔着病号服贴在她肋骨旁边。
苏挽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阮沅湿漉漉的睫毛:“我没事,不疼。”
阮沅没说话,但苏挽感觉到撑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她知道阮沅在心疼她,恨不得替她疼,又知道替不了。
苏挽在床沿坐下来,动作很轻,怕惊到她身上尚未愈合的地方。
两个人慢慢躺下,苏挽靠着床头,阮沅靠着她,谁也没有松开谁。
苏挽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的,欠揍的调子:“刚才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阮沅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看着苏挽,表情不再是崩溃,而是认真的笃定
“我爱你。”她郑重说。
苏挽笑着,轻轻擦去阮沅脸上的泪痕。从左脸颊擦到右脸颊,擦完一行又流一行,怎么也擦不完。
“再说一次。”
“我爱你。”
“什么时候开始的。”
阮沅握住苏挽帮她擦泪的那只手,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眨眼,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挽。
她声音沙哑又固执:“从你第一次牵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在你掌心里的时候。”
“还有呢?”苏挽看着她,目光灼灼。
“从你来邕州找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全世界’的时候。从那天起,就开始了。”
苏挽把阮沅拉过来,抱在怀里。
“阮阮。”
“嗯。”
“除了这些。”她声线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还爱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加点甜度
第52章 052(修)
阮沅靠在她肩窝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你煎的鱼,盐放多了,皮粘在锅底,但你还是端上桌了。我喜欢你的这股自信,我没有,我在想,你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
苏挽轻轻敲了她的头:“认真说。”
阮沅眨了眨眼:“我很认真。”
她继续说:“你炖的梨汤,第一次炖的时候冰糖没化开,我说还行,你差点把围裙扔进垃圾桶。我想起你第一次发脾气的时候,在霖城,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脾气好大,太凶了,我不喜欢。”
苏挽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传来:“继续说。”
阮沅顿了一下,忍住了笑:“很多很多。比如我后来知道了,你这个人只是看着有点冷,都是伪装出来吓唬人的,其实你内心是个小孩子,很善良,心肠软。对人好,无论对朋友,还是对我,哪怕在外对别人,都很好,有礼貌,有修养,没有看不起人。”
“你会默默记下我的喜好,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在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都很用心,很认真对待。让我觉得,被你这样呵护着,是我的荣幸,我很高兴,能当你的女朋友。”
阮沅抚摸着苏挽的头发,指尖绕了几圈发丝。
她接着说:“你是一个很细腻的人,我喜欢你的所有。你的柔软和体贴,和你的任性和坏脾气。我觉得都不算什么,你闹我,也只是想要让我在意你,关心你,是我没有表达出来,让你感受不到,你才会这样。你出发点并不坏,我喜欢你这样简单,纯粹的小心思。”
“你工作一丝不苟,我喜欢你的态度认真,对人对事负责,专心致志,穷追不舍。你很优秀,我喜欢你,天经地义。其他的,一时想不起来了,以后你想听,我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
苏挽睁开眼睛,微微仰起脸,阮沅回望着她,眼睛里有流动的光。
“你让我觉得,我是值得的,值得拥有美好。让我相信,被人接住,是可以的。”阮沅一字一句,最后问她,“你呢。”
苏挽低下头,声线轻柔却笃定:“我也爱你。”
阮沅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见你第一眼。”
阮沅轻轻一笑,语气里夹着一丝难得的玩笑:“你怎么不说上辈子,那我下辈子还爱你,可以吗。”
苏挽摇摇头,出乎意料的认真:“不。”
“嗯?”
“说来生,太虚无缥缈了。”苏挽握住她的手,眼神澄澈,没有一丝玩笑,“我只要你今生今世。你在我眼前的这一辈子。”
阮沅嘴唇动了动,眼眶发酸。
苏挽没有放过她,她低下头,把阮沅的手拉到心口,让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跳动。
“阮阮,我真的,好爱你。”
阮沅没开口,她只是把手从苏挽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她听见苏挽又开口:“很爱你,很爱你。”
“阮阮。”
“阮阮。”
苏挽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线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柔。
她不想说什么山盟海誓,也无意再许任何超越时间的诺言。她只想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永远不会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