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光柱从墙壁移到天花板,移到楼梯,移到那些罩着白布的家具上。在客厅角落,一张单人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她看见了一点东西。
  走过去,蹲下。
  地板上有一小撮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纸灰,灰白色,很细,在灯光下能看见细碎的、没烧完的纸屑边缘。
  灰旁边,有个很小的、圆形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小碗或者小碟子曾经放在这里,被拿走后留下的印子。
  她伸手,指尖在灰里拨了拨。
  灰下面,露出一小片没烧完的纸。
  纸是黄表纸,上面有红色的符文,符文的一角,能看出一个扭曲的、像字又像画的符号。
  和殡仪馆墙里那片符纸上的一样。
  “沈队。”
  门口传来沐恩的声音,带着耳机,是通过手机在通话。沈青芷站起来,转身。
  “我查到了那个罗师傅的更多信息。”
  沐恩语速很快。
  “她全名罗秀英,五十二岁,本地人,但户籍地址是二十年前的,早就拆迁了。”
  “我顺着社保记录和银行流水往下挖,发现她过去十年里,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来自陈国富公司的转账,金额不大,每次三五千,但很规律。”
  “而每次转账之后一周内,陈国富名下就会有一套凶宅成交,成交价比市场价高一倍以上。”
  “她现在在哪儿?”
  “这就是问题。”
  沐恩顿了顿。
  “最后一次转账是上个月十五号,之后她就没再用过那张银行卡,手机也停了。”
  “但我查到了她最近一次的出行记录。”
  “半个月前,她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邻省的青岩镇。”
  “青岩镇以什么出名,沈队你知道吗?”
  沈青芷没说话。
  沐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
  “青岩镇有个老传统,镇子后山有一片坟地,叫纸人坟。”
  “不是埋人的,是埋纸扎的。”
  “那里的人相信,纸人纸马烧了之后,魂灵不散,会扰得家里不安宁,所以要把烧剩下的纸灰和没烧完的骨架,埋到那片坟地里,立个碑,写上生辰八字,就当是给纸人安了家,送了终。”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而青岩镇最有名的扎纸匠,姓罗。”
  “三代单传的手艺,传到这一代,当家的叫罗秀英。”
  “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罗师傅。”
  “但她二十年前就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过。”
  “镇上的人说,她走的时候,把她爷爷的扎纸秘本偷走了。”
  “那本子里记的不是普通的扎纸手艺,是一些……”
  “邪门的、用纸人借运、借命、甚至借尸还魂的法子。”
  沈青芷握着手机,指尖很凉。
  她看着客厅角落里那撮纸灰,看着灰下面那片没烧完的符纸,看着墙上那个被凿开的、曾经埋着纸人和死人指甲的凹槽。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伊凡,伊凡还在取样。
  不是春力,春力站在墙边守着。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门口传来,一步一步,踩在陈旧的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青芷转身。
  云岁寒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烟灰色的长衫,长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但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燃在深潭底部的、幽冷的火。
  她没看沈青芷,也没看伊凡和春力,只是径直走到那面被凿开的墙前,在凹槽前站定,垂眸看着里面那个已经被取走纸人后留下的、空荡荡的洞。
  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悬在凹槽上方,虚虚拂过那些残留的、被伊凡取样时蹭在边缘的灰白色粉末。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又划了个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对。”
  她突然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毯上。
  “这不是罗秀英的手笔。”
  沈青芷走近。
  “怎么讲?”
  “罗家的扎纸术,我见过。”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上擦了擦,留下一点灰白的印子。
  “她爷爷罗老鬼,二十年前给我家扎过一套送葬的纸人纸马。”
  “罗家的手艺,讲究形似神不似,纸人扎得再像真人,也会故意留个破绽。”
  “或是耳朵少一块,或是手指多一根,总之要让人一眼能看出是纸的,不是真的。”
  “因为他们相信,纸人太像真人,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占了纸人的形,那就不是送葬,是招魂了。”
  她指向墙上那个凹槽。
  “但这个。”
  “纸人掌心里放死者指甲,这是借形。”
  “墙上封头发、布料、骨灰,这是养地。”
  “用符纸镇住,定期烧纸供奉,这是饲鬼。”
  “一套完整的、极其阴毒的养鬼宅的法子。”
  “这不是罗家正统的路子,这是……”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是我云氏一百多年前就列为禁术的纸傀养魂法。”
  云岁寒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隆冬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
  “用活人的头发、指甲、贴身衣物,混着死人骨灰,养在特定方位的墙里,每天用掺了人血的朱砂在符纸上写饲主的生辰八字,烧成灰,撒在墙前。”
  “连烧七七四十九天,墙里养的鬼就会认主。”
  “之后,饲主想要谁的运,就把谁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放进墙里,鬼就会去借。想要谁的命……”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听懂了。
  殡仪馆里那些半夜坐起来的尸体,后颈的红点,颅腔里的纸丝,面壁的姿势。
  不是偶然,不是试验,是有人在用那些尸体当“针”,刺破殡仪馆墙里积攒了十年的死人怨念,然后把那些怨念“借”走。
  借去干什么?
  “陈国富。”
  沈青芷声音有点哑。
  “他买凶宅,不是为了处理干净再卖出去。”
  “是为了找到那些怨气最深、死人执念最重的地方,用这套法子,把怨气养起来,养成鬼,然后……借运?借命?借什么?”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不见底,瞳孔里倒映着沈青芷的脸,也倒映着这栋房子里无处不在的、陈年的阴暗。
  “借什么都行。”
  云岁寒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财运,官运,桃花运。健康,寿命,甚至……别人的命格,别人的身份,别人的整个人生。”
  “只要墙里养的鬼够凶,饲主的八字够硬,法子够邪,没有借不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借来的,终归要还。”
  “而且还得加倍还。”
  “这套法子的最后一步,饲主死后,魂魄会被自己养的鬼反噬,永生永世困在墙里,成为下一个鬼的饲料。”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在院子里走动。
  沈青芷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是沐恩。
  “沈队。”
  沐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绷的紧张感。
  “我刚又挖到点东西。陈国富名下那些凶宅的交易记录,最早能追溯到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买入第一套凶宅,三个月后卖出,赚了第一桶金。”
  “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每隔半年,就会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大,每次就几万美金,但十二年来从没断过。”
  “我查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人。”
  她深吸一口气。
  “开户人叫罗秀英。但开户时间是三十五年前。”
  “而账户最近一次有资金流动,是昨天。”
  “一笔五万美金的汇款,从陈国富的离岸公司账户,汇到了这个账户里。汇款附言写的是……”
  沐恩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写的是。”
  “最后一笔,两清。”
  沈青芷握着手机,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爬到心脏。
  她抬头,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也正在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沈青芷看见了。
  那是了然,是确认,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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