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许枝雨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小声说谢谢。
  崔洵通常只是“嗯”一声,也不吃饭,低头看手机。或者是抬起眼皮瞥他一眼,说一句“快吃”。
  关于崔洵的传言很多,大多都是说他家庭背景深不可测,说他性格乖张不好惹,是老师都不敢管教的不良少年。
  他身上确实总是有难闻的烟味,许枝雨不喜欢,但他是个好人。
  许枝雨想,自己大概是配不上崔洵的,当朋友也好。反正等交换期结束他要回到海城,以后再见到,或许是崔洵意气风发地出现在继承家业的发布会。
  而许枝雨会坐在电视前,真心地祝福他前程似锦。
  从第一眼看到崔洵,看见他趴在天台的栏杆边上抽烟,许枝雨就分裂出两个人格。
  一个说,在学校抽烟真的很没有素质,谁想闻二手烟啊。
  另一脸颊红扑扑的,娇羞道,可是他真好看。
  许枝雨觉得,可能怪他视力太好,如果那天什么都没看清,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咸湿的夜风吹散睫毛,往事在眼前不断蒙太奇。许枝雨没有睁开眼睛。
  崔洵还压在身上。他在颤抖。压抑的喘息声从他身体里传出来,带动着许枝雨和周围的空气都在颤动。
  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许枝雨抬起手,轻轻摸了下脸。热带的夜晚,就连雨水也是热的吗?
  一滴又一滴。
  许枝雨睁开眼睛。
  崔洵那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没有丝毫人气,黑沉的眼睛里,有雨水顺着红血丝滴落。
  不。是泪,但不是他的眼泪。
  滴落在许枝雨脸上,烫得发痛。他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只是在想,原来崔洵这种人也会流泪。
  崔洵用双臂将身体撑起,手臂颤抖得更加厉害,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顾则云说的,都是真的。”
  “郑奇那些人,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没有阻止。”崔洵声音低哑:“从一开始,假装救下你,都是计划好的。”
  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连崔洵自己也未必清楚。
  许枝雨没有任何反应,眼中一片死寂。他早就知道了,从六年前在宿舍被拍下照片开始。
  “太晚了,许枝雨,无论你当时是不是喜欢我。也无论,我是不是误会了你和顾则云。”崔洵弯下腰,重新靠近许枝雨。
  他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会愧疚?会后悔?还是想让我放你走?”
  许枝雨闭上眼睛,睫毛颤动。他确实在奢求,哪怕崔洵还有最后一丝人性,放过他吧。
  “我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崔洵在他额头印下一吻,执拗地说:“你恨我也好,觉得我是个疯子也罢,我们之间,早已经分不开了。”
  是他亲手,用血将他们的命运涂成红色,打上死结。不论爱亦或是恨,都要永远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许枝雨没再睁开眼。
  他被抱回卧室,锁链又回到了身上。
  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太阳不知道落下几次,海浪一遍遍拍打岸边。
  许枝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他瘦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肉全都消失不见,甚至比以前更瘦。肋骨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好像要断开。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崔洵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他会死掉的。
  他开始强硬地给他喂饭,最后直接灌进喉咙里。可许枝雨太过抗拒,就算灌进去了,没一会也会全部吐出来。
  崔洵只能给他注射维持生命的药物。
  这天,崔洵把那枚戒指也带来了。那场闹剧过后,被许枝雨留在崔家老宅的戒指。
  他坐在床边,给许枝雨套上戒指。
  可戒指对现在的许枝雨来说太大了,一动,就从左手无名指上脱落,掉进凌乱的床单。
  崔洵不厌其烦,一遍遍从床单里寻找,一遍遍给许枝雨戴上,循环往复。
  许枝雨没有任何反应。他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淡去,青紫一片,好像崔洵给他套上的项圈。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崔洵终于累了,他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
  床上的许枝雨轻轻地蹙起眉。
  “你不喜欢烟味吗,宝宝。”崔洵连忙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崔洵要按灭烟的手停住,想起什么,晦暗的眸子闪起一道光。
  他把烟放在许枝雨手里,可许枝雨没有力气,拿不住,烟差点掉到床上。
  崔洵紧握住他的手,让他捏紧烟蒂,然后对着自己的胸膛按了下去。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还有皮肉烧焦的味道。
  呆滞的许枝雨终于有了反应,惊恐地想要收回手,铁链碰撞声都掩不住他的呜咽。
  崔洵似乎感觉不到痛,甚至露出扭曲的笑,温柔诱哄:“宝宝,我们继续好不好,这样是不是就开心了。”
  他又将烟点上。
  这次,他带着许枝雨的手,将烟头朝着自己的左眼按去。
  “怪它,让我误会了宝宝。”
  “不要……”许枝雨哭喊着,“你疯了!崔洵!不要!求求你!”
  烟头离眼球越来越近,近到许枝雨能看到崔洵眼中倒映出的火光。
  许枝雨尖叫一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54章 透明的糖壳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许枝雨讨厌这个味道。在他混乱的记忆里,这个味道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伴随出现的总会是痛苦,疾病,或是死亡。
  他出生时的产房应该也会有这种味道,或许更浓烈,混合着血腥味和母体的痛苦。啼哭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来到这个注定要承受苦难的世界。
  可是许枝雨从来没见过妈妈,连照片都没有。
  父亲说妈妈死了。在他出生后就因为身体太虚弱去世了,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的表情总是很复杂,他从不主动提起,也不愿意许枝雨多问。
  奶奶说妈妈是个自私的人,生下许枝雨后嫌他是个累赘,就丢下他们父子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枝雨分不清谁说的才是真的。
  在童年,父亲忙着工作的夜晚,在弟弟降生的产房外,在顺理成章被当成透明人的每个瞬间。他在心里偷偷地想,妈妈,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想我。是不是,也像继母抱着弟弟那样,曾经也温柔地抱过我?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永远也得不到。就像妈妈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机会可以喊出口。
  可这些不是妈妈的错。是他太过脆弱,急切地想要寻找寄托,幻想如果妈妈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他不想这么自私,也不想将期望强加在那个或许同样身不由己的人身上。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无声地喊着,妈妈。
  许枝雨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一片白,不一样的是视野上方挂着一个监护仪,曲线和数字在扭曲地跳动。
  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医院logo。许枝雨记得,这是他那次发烧,崔洵送他来的医院。
  没有海浪声,只有中央空调嗡鸣,不知疲倦地往外吹着暖风。
  许枝雨茫然地眨了眨眼。这里是京市,原来他从岛上出来了,被转移到了另一座牢笼。
  他拔掉手上的针头,将带血的针和软管随手扔在床上,又扯下身上缠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撑着身体勉强坐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眼下闪着冷光。他低头看,是那枚戒指,用银链串起来,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呼吸动作摇晃。
  他慢吞吞挪下床,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窗户旁。
  漫长的寒冬快结束了,可京市依旧毫无生机,树枝光秃秃的,高楼大厦都是冷调的灰暗。
  他扯掉监护设备的举动很快引来了医护人员,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许枝雨回头看。
  崔洵正站在病房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长到睫毛的黑发被浸湿,穿着板正的西装,领带歪斜 ,姿态紧绷,在看到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时才放松下来。
  他没让医护人员进来,把门关上,声音格外轻柔:“怎么自己拔针了,我看看,痛不痛?”
  许枝雨其实不痛,但他刚才拔针的动作有点粗暴,把手背划出一道伤口,正在往下滴血。
  崔洵走过来,轻轻将许枝雨那只受伤的手抬起,垂着眸子,“宝宝,你是在惩罚我吗?”
  许枝雨迟钝地歪了歪头。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语调慢吞吞的,带着奇怪的顿挫:“惩罚,你,可是,我,受伤。”
  惩罚你?可受伤的是我,这逻辑不太对。
  崔洵表情僵住,虚假的温柔裂开。他一点点抬起眸子。
  omega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怨恨亦或是恐惧,统统都没有,纯净得如同刚出生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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