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崔洵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窗外的灰暗装裱在许枝雨四周。他太瘦了,瘦削的身体甚至都挂不住病号服。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淡,手腕和脚踝也布满淤青。苍白的身体上,都是崔洵留下的胜利勋章。
他是清晨的薄雾,是透明的糖壳,唯独不是许枝雨。
病房门被用力摔上。崔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没过一会儿,许枝雨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另一层楼,外面写着心理诊室。
医生是个女性beta,态度亲和。她先是温柔地闲聊,似乎想让许枝雨放松。
“您的项链很漂亮。”
许枝雨声音很软,认真地纠正:“不是,项链,是,狗牌。”
医生笑容一僵,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自然地引导着许枝雨回答其他问题。
许枝雨反应很慢,总要思考半天才能做出回答,但他很配合,回答了很多问题。
医生拿着诊断报告,对等在外面的崔洵汇报。
透过玻璃,许枝雨看到崔洵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阴沉得好像要下雨。
他又要发疯了。许枝雨觉得,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应该是崔洵,而不是自己。
崔洵走了进来,蹲在许枝雨腿边,将他被包扎好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轻声询问:“还疼吗?”
许枝雨轻轻摇头,声音很小:“可以,走吗,不喜欢,医院。”
“可是你生病了……宝宝。”崔洵垂下头,将额头抵在许枝雨的膝盖上,语气近乎哀求:“我们治病,好不好?等你好了,我们就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没有。”许枝雨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慢吞吞地说:“崔洵,生病,是你。”
崔洵身体一僵,低喘着,声音嘶哑:“……我只是,太爱你了。”
许枝雨苍白的手指绕着他的黑发,像找到个好玩的玩具,一字一顿:“爱,不是,这样。”
崔洵抬起头,目眦欲裂,“那你觉得是什么样?是周安淮那样?那样无能又平庸的alpha,他能给你什么?”
“还是顾则云?当年那些事就算我做得不对,可是如果没有顾则云从中挑拨,如果他不在背后搞鬼!我们不会变成这样……”
“他都要订婚了,却还要来招惹你,引诱你抛下我,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崔洵喘着粗气,跪在许枝雨腿边,眼神阴鸷,声音从齿间挤出:“他怎么……不去死。”
许枝雨平静地看着他,“你又要,威胁我,以前是,安安,现在,是顾则云。”
崔洵的怒火瞬间熄灭,喉咙干涩:“我没有……”
“如果,我要走,不会,威胁吗?”许枝雨真诚发问。
崔洵眼皮跳了跳,“你不会走。”
第55章 答非所问
许枝雨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你,总是,不听我说话。”
总是答非所问,曲解他的意思。他们明明用着完全相同的语言,却永远无法正常交流。
崔洵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语调轻柔:“宝宝,我在听,我不会动他们,真的。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变脸变得好快,明明刚刚还在发疯。可惜许枝雨不喜欢看变脸魔术,眼球往窗外转,轻轻摇头。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会把身体饿坏的。”崔洵哄他,身体往前倾。
许枝雨目光依旧落在灰蒙蒙的天空,“讨厌,味道,吃不下。”
崔洵再次握住许枝雨那只冰冷的手,“就吃一点点,我带你出去吃。”
许枝雨问他:“吃完,回来吗?”
崔洵没再回答,沉默地绕到他身后,将轮椅平稳推出诊疗室。
许枝雨太累了,脑袋一下又一下歪斜,过于纤细的脖颈几乎要支撑不住。
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断开,他的脑袋会从脖颈上掉下去,咕噜噜滚在医院的走廊,滚到尽头,撞到墙壁才能停下。
到病房时,许枝雨已经昏睡过去。
崔洵将他抱到病床上,轻轻地盖上被子。
病房里站着几名护士,她们把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设备重新连接上,还有一袋新的营养液,缓慢流进那具枯萎的身体。
崔洵站在床边,等护士都出去了,拿起床头上新的抑制贴,帮许枝雨换上。
腺体上的痕迹,也是他留下的烙印,只有他的。
贴好,崔洵直起身子,忽然看见那苍白的唇动了动,干裂的缝隙往外冒血。他好像在说什么。
崔洵凑过去听。
他在梦呓,模模糊糊喊着。
“妈……妈……”
-
看见那张猫一样的漂亮脸蛋时,许枝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像之前,在那些浑浑噩噩的时刻,偶尔会有虚幻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眨了眨眼,沈溪的脸还在眼前,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蓬松炸开。
“沈溪……”许枝雨声音很小,抬起手,想摸摸那张脸,确认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我在!是我。”沈溪差点哭出来,吸了吸鼻子,握住他想要抬起的手,哽咽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对不起,那天我没能拦住崔洵。”
感受到他真实的体温,许枝雨扯出一个笑,轻缓地说:“你,也瘦了,头发,像,蒲公英。”
沈溪愣了一下,直接趴到床边,头上都快冒火,“你怎么说话成这样了,操!崔洵那个畜牲!我一定要杀了他!”
许枝雨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反而安慰他:“没事,会好的,你怎么,进来?”
沈溪冷哼一声:“是崔洵求我来的。”
那天许枝雨被带走之后,沈溪就回国了。他和顾则云一起试图找到许枝雨,可一无所获。许枝雨就像是人间蒸发了。
与此同时,崔老爷子躺在重症监护室,依旧生死未卜,大权已完全落入崔洵手中。
沈溪还和顾则云一起去疗养院看了崔琰。他倒是没生命危险,只是被关着,无法与外界联系。曾经野心勃勃的鹰,如今也被折断了翅膀。他们进不去,只在院外远远地看了一眼。
而沈溪一直在自责,每时每刻。
他甚至报了拳击课,想下次如果再遇见这种事,或许能挣脱开那些保镖的控制,能救下许枝雨。就算不能,至少也不要眼睁睁看着,却无能无力。
他总是梦到,在东南亚小城,简陋的诊所里,风扇在头顶转,躺在旁边的许枝雨,散发出热带水果的甜香。
直到今天,沈溪在拳击馆将沙袋想象中崔洵疯狂捶打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崔洵。他说,求你帮我。帮我劝许枝雨吃点东西。
沈溪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对,他问候了崔洵的十八代祖宗,将脑子里能想到最恶毒的话通通送给崔洵,等骂够了,说我现在就去。
他是飙车来的。
然后,看见了病床上的许枝雨。苍白消瘦,了无生气,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连接着各种冰冷的仪器。
他记忆里那个的小怂包,胆小但鲜活,会因为买到香蕉飞饼而开心,会因为被猫蹭手笑得像个傻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溪连忙把崔洵准备好的病号餐端过来,恳求道:“吃一点吧,许枝雨,我喂你,不吃真的要进医……不对,我们本来就在医院……”
许枝雨眨了眨眼,“你,原谅我,吗。”
沈溪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许枝雨嘟了嘟嘴,模仿沈溪过敏的样子,“芒果。”
沈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又哭又笑,“许枝雨,你真是笨蛋。”
他扶着许枝雨坐起来,喂许枝雨喝粥,动作笨拙,显然是没伺候过人的。
但许枝雨很配合,小口含进嘴里,努力吞咽。
其实许枝雨也不是故意要绝食,也没有想过要惩罚谁,就是吃不下。食物在身体里,会把他的灵魂变得沉重,让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副躯壳的存在,将他牢牢束缚住。
但沈溪来了,他好开心。
沈溪的泪和体温都是真实的,他哭起来也很好看,小猫一样的眼睛里噙满泪水。许枝雨不想让他哭,更不想让他担心。
毕竟,谁能拒绝一只给你喂饭的大猫猫呢?
反正许枝雨拒绝不了,把最后一口粥都喝光。
吃完以后,许枝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因为沈溪在身边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安心,也可能只是发饭困,睡意疯狂涌了上来。
“困了?”沈溪把饭盒扣好,抬头看他。
许枝雨点了点头,眼睛快要睁不开,却还是慢吞吞地问:“你会,陪我吗?”
“会!”沈溪连忙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我还会带你出去,相信我,许枝雨,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你真好。”许枝雨对他笑,往旁边挪了挪,在病床上挪开一个空,带着困意的声音更加柔软:“陪我吗,一个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