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副作用呢?”沈清昼问得很平静,仿佛在问别人的事。
“很大。”江砚舟看着他,“原有的疼痛会加剧,药物会进一步侵蚀你的血液和内脏器官。而且,这只是透支,等你过了这段时间,反弹回来的,会是更凶猛的症状和衰竭。”
沈清昼听完,没有任何犹豫。
“可以。”他说,“只要能撑到12月15号。”
江砚舟的笔尖顿住,抬眼看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一个月,你会活得非常痛苦,每一天都可能是煎熬。”
“我知道。”沈清昼抬起眼,眼底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我只想那天能看清舞台,能听清声音,手指……别抖得太厉害,不至于拿不住东西就行。”
江砚舟又看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医嘱写得比往常都要重,每一行都代表着某种残酷的博弈。
“每天按时吃药,输液不能断。”江砚舟把处方递给他,语气放缓了一些。
“如果这一个月你配合得好,症状没有突发性恶化,那天……去一下应该没问题。但记住,绝对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时间要严格控制。”
沈清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接过一张通往某个特定时刻的单程票。
“谢谢江医生。”
从诊室出来,外面的光线刺得他有些眩晕。听觉像是被蒙在一层膜里,江砚舟最后几句叮嘱听起来有些失真,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他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视觉的重影慢慢消退,才一步一步地往病房走。
回到病房,他把药按顿排好。白色、淡黄色、浅棕色,一粒一粒,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第一次加强输液是在当天傍晚。
护士把针头扎进他手背血管时,沈清昼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药液顺着静脉逆流而上,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尖锐的寒意。
药效上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先是听觉开始模糊,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忽远忽近。紧接着,视觉边缘开始扭曲,床头柜的轮廓晃动了一下,像坏掉的显像管。
他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疼,无处不在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来回碾过,又像有人拿着重锤,一下一下凿着他的四肢百骸。
更折磨的是那种失控感。他想抬手去按呼叫铃,手指却只是轻微地抽搐,连一个准确的抓取动作都做不出来。
曾经在琴键上能精准控制每一个八度、每一个颤音的手指,此刻连平稳地指向一处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冷汗从额角滑落,洇进枕套里。脑海里却反常地清晰,清晰到能准确地勾勒出每一个细节。
那是大二的冬天,a大琴房。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暖气开得很足。他坐在钢琴前,为一个转音纠结了半个小时。裴妄就靠在琴边,一条腿曲着,手里转着拨片,一脸疑惑。
“清昼,你这音改来改去,有区别么?”
他没抬头,只是很专注地按着那几个键,眉头微蹙:“有,感觉不对。”
裴妄就笑了,凑近了看他,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行,你是大师,你说了算。不过宝贝……”
……
一阵更猛烈的刺痛贯穿头颅,把回忆硬生生截断。
沈清昼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不能晕,不能倒,还有一个月。
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句咒语。
只要撑到那天。
只要能亲眼看到他站在光里。
只要能亲耳听到那首歌唱完。
……
夜深的时候,药力稍微平缓了一些。他浑身湿透地靠在床头,连呼吸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李逸言推门进来送热水,看到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水温调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把杯子塞进他还在一阵阵发颤的手里。
沈清昼捧着杯子,指尖的麻木感久久不散。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远地,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用尽全力,才让杯子里的热水没有洒出来。
“阿妄。”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第41章 前往a大
被允许外出的那天,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不到两周。
那天天气很冷,不是刺骨的那种冷,而是带着潮气的阴冷,风从城市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人的皮肤缓慢地渗进去,像水一样一点点浸透。
沈清昼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很淡的一团白,很快又散掉。
李逸言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清昼,你确定……状态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确定。
沈清昼的脸色依旧很白,甚至比之前更浅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没有那么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层薄薄的光覆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有精神。
“今天还好。”沈清昼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医生说可以出去一会儿。”
李逸言皱了皱眉。
“一会儿是多久?”
“几个小时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
李逸言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清昼不想说的话,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被隔绝了一瞬,但很快又顺着车窗的缝隙渗进来。车启动之后,城市的景象一段一段往后退,像被人剪碎的画面重新拼接。
沈清昼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景了。
医院的窗户太高,视线太固定,每天能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人会慢慢习惯那种单一,但一旦离开,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一直在变化。
他看见街边的小店换了招牌,看见路口多了一家咖啡馆,看见原来那条熟悉的路边种上了新的树。
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好像停在某一个点上,没有再动。
“你真的要去a大?”李逸言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这样,”他顿了一下,“不好好躺医院养着,回那种地方,挺折腾的。”
沈清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逸言,我想去琴房看看。”
李逸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短暂的静止里,沈清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他走过太多次。
大一的时候,是带着一点不安和期待的。大二之后,变成习惯。后来……后来那段时间,他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到琴房。
那些路径在脑子里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他曾经以为,那会是他一直走下去的地方。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造化弄人,兜转三年,他都没来得及在这里毕业。
——
车开进a大校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校园里比他想象中更热闹。
学生来来往往,社团的海报贴在公告栏上,远处还有人抱着吉他在草地边弹唱。风从林荫道穿过去,把落叶卷起来,在地面打着旋。
李逸言把车停在一侧。
“清昼,我去医学院那边办点事,大概一个小时。”他说,“你在琴房的话,别走太远,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沈清昼点头。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冷空气扑进来。
他下车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稳,而是一种很轻微的、不太容易察觉的迟疑。
像是身体先意识到什么,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没有停太久,只是扶了一下车门,然后慢慢站直。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熟悉得让人有点不真实。
——
他没有立刻去琴房,而是沿着那条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脚步很慢,他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人很多,声音也杂。有人端着盘子匆匆往里走,有人站在门口讨论要吃什么,还有人在一边打电话,语气很急。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
那是一个中午,天气很好,阳光很亮。
他原本不打算吃饭,打算直接回琴房继续写谱。
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清昼,去哪儿?”
裴妄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腕。
“我回去。”
“回去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