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脏。”沈翊然低哼喃喃,“放开我…脏……放…开……”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觉得……自己脏。
骨子里生出种无法洗净的厌弃与冰冷。
他是脏的。
那些污言秽语如同最肮脏的泥沼,泼洒在他身上,浸透了他的过往与现在。
叛徒、勾结魔头、委身仇敌……即便他心如明镜,知道真相并非如此,知道喻绥与清虚宗的恩怨远非表面那么简单,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无关对错只为求生……
可当那些话语被肆无忌惮地宣之于口,被无数耳朵听去,被扭曲传播,沈翊然就真的被那无形的污秽所沾染,连自己都觉得……不堪。
昔日栖衡仙君的清风朗月,早已碎在血与火里,剩下的,只有这具残破躯壳和洗刷不尽的污名。
“胡说,”喻绥想也不想就反驳,将那颤抖不已的身躯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圈,手掌抚上他单薄的背脊,一下下,温柔得不行,“美人是世上最最干净的人。”
沈翊然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脱力地将脸埋进喻绥的衣襟,想要将自己藏起来,或者隔绝令他窒息的自厌感。
眼角的红晕蔓延,眼眶承不住泪水的重量,滚落下来,浸湿了喻绥胸前的衣料,留下小片冰凉的湿痕。
“你从未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是这世道不公,是人心叵测。”
“若说脏……”喻绥的指尖轻轻抬起沈翊然泪湿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深紫色的桃花眸深深望进那双盈满水汽,痛苦与迷茫的浅色眸子里,声嗓认真得虔诚,“是我执意将你卷入这纷争,是我双手沾满鲜血,是我玷污了仙君的清誉。”
“该觉得脏的,是我。”喻绥说。
“所以,”喻绥的拇指抚去他脸颊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别用他们的错来惩罚自己。美人,只需干干净净地活着,我自会应付这世间所有污浊,好不好?”
沈翊然怔怔地望着他,睫毛颤得厉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想说那些指控或许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言语尽数都堵在喉咙里,化为更汹涌的泪意和更烈的颤抖。
“我……”沈翊然嗓声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
沈翊然只觉得累,觉得冷,觉得浑身都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和血腥。
“你不需要知道。”喻绥理解他的混乱,重新将他按回自己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去暖热他,“你只需要记得,有我在。那些肮脏的东西,近不了你的身,更脏不了你的心。”
沈翊然耳朵里的声音雾蒙蒙的,他好像听清了,又不大明晰,失力软在人怀中,抽噎压抑在喉咙深处。
沈翊然靠在喻绥怀中,泪意渐渐止息,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取而代之的是磨人的不适,从小腹深处隐隐泛起。
起初只是微小抽痛,像冰冷的丝线缠绕着内里,沈翊然尚能忍耐,呼吸不自觉地变得轻浅而急促,额角抵着喻绥的颈窝蹭动。
“怎么了?”喻绥低头,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掌心贴上去,触手冰凉湿腻,不是高热的汗,而是虚冷汗,“哪里不舒服?”
沈翊然蹙紧眉头,疼痛让他一时难以组织语言。
冰冷的抽痛骤然转为尖锐的绞痛,在沈翊然腹内狠狠拧了一把。
“呃……!”沈翊然闷哼一声,弓起身子,痉挛了下,原本抵在小腹的手收紧,指节泛白,按住作痛的部位。浅白色的衣袍下,清瘦的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止不住地发着抖。
喻绥脸色一变,明白过来,“腹痛?”
美人仙君脾胃本就虚弱,喻绥将人怀孕的事瞒着,还叫受了这么一遭,定然不适。
喻绥边问,边已快将手覆在沈翊然紧按着腹部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将灵力渡过去探查并缓解那处的痉挛。
“唔…嗯……”沈翊然哼哼唧唧的。
喻绥托住他因疼痛而虚软无力的后颈。
“是这里?”喻绥的灵力温和地渗入,感觉到那处经脉郁结,气血凝滞,脏腑因久虚和情绪大动而失了调和,正拧着劲地疼,“美人……放松。”
他小心地控制着灵流疏通那淤塞的寒气与紊乱的气息。
沈翊然疼得眼前雾蒙蒙的,耳畔嗡嗡作响,喻绥的声音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他胡乱地点着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将淡色的唇瓣咬出道惨白的痕迹,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第32章 说再多对不起,美人仙君也会生气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际和鼻尖滚落,濡湿鬓发和衣领。
“放松,别咬自己。”喻绥看得心惊,拇指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垫在他唇齿之间,以免他伤到自己。接着,他低头,轻声说话,“跟着我呼吸,沈翊然。吸气……慢慢来……对,再缓缓吐出来……美人乖。”
“唔…呜……”沈翊然听话地呼吸,腹里的疼却没打算放过他,蓦而仰起头,脖颈拉出诱人的弧度,喉间痛呼。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喻绥的手,侧过身,对着榻边呛咳干呕起来,可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一些清涎和苦涩的胆汁,合着淡淡的血丝。
“美人!”喻绥扶住他歪倒的身子,掌心贴在他背心,边继续输送温和的灵力护住他心脉,边快速取过软巾擦拭他唇边狼狈的污渍。
苍白的唇角沾着血丝,刺目惊心。
沈翊然吐过后,浑身脱力,瘫软在喻绥臂弯里,冷汗已浸透了里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没事……你、放开…我。”沈翊然气若游丝,手指无力地抓着喻绥胸前的衣襟,布料在他指下皱成一团。
没事?喻绥对人的撒谎技术有了新的认识,他觉得自己重新定义一下没事这个词了,被人气笑了,就真如愿把人妥善地安置在软垫上。
喻绥得先哄哄自己,他没辙了,有人疼成这样还惦记着不让他抱,他有什么办法。
三秒钟,喻绥把自己哄好了,又回人跟前讨嫌,“仙君再忍忍,马上就到魔宫了。云锦在那里,他定有办法。”喻绥安抚着,感觉到沈翊然的手还是冰冷的,没敢再将它拢回掌心捂着,就只好拉过一旁的白绒毯,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
然而,魔辇的平稳飞行似乎也成了某种刺激。
又一次颠簸传来,沈翊然腹中沉闷的痛楚倏而又尖锐起来。
“啊……”沈翊然痛呼出声,比之前更加凄楚无助,身子在软榻上一弹,险些要从上边滚落。
沈翊然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他好像又落入谁的怀里,再度攥住了喻绥胸前的衣襟,指尖泛白,喉咙里滚出泣音的呻吟,“疼…好疼……”
喻绥怕人心挣扎而伤到自己,抱紧了些,“美人不怕,很快就不疼了,我保证……”他把人凝紧的手指稍使了点力掰开,“别攥这么紧,会疼的。”
魔辇尚未抵达魔宫,沈翊然腹中的绞痛却半点没歇,任喻绥怎样用灵力梳理都没有用了,“美人……”
喻绥抱着怀中冷汗涔涔,昏睡中也痛苦蹙眉,身体时不时无意识痉挛一下的人,心不断下沉。
他想起了前些时日,自己因着某种隐秘的担忧与期待,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缠着云锦问过,“阿锦,若是……美人仙君他,突发腹痛不止,或是其他凶险症候,该如何是好?他身子那样弱,怕是受不住。”
云锦当时正捣鼓着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嗤笑一声,“尊上想得倒远。不过嘛……”
他放下药杵,擦了擦手,难得正色道:“若真到了那一步,寻常药物与灵力疏导,恐怕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因他体质特殊,神魂不稳而适得其反。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向喻绥,眼神里带着点医者的冷静和对亲近之人的调侃,“双修。”
“双修?”喻绥挑眉。
“不错。”云锦点头,“双修之法,分灵修与肉修,亦可二者兼备。灵修者,神魂交融,灵力互济,最为中正平和,于稳固神魂,调和阴阳有奇效。肉修者,体魄相合,以元阳或元阴直接滋养,见效迅猛,尤其对于母体因孕育而气血两亏,本源不稳之症,有固本培元之能。当然,二者兼修,效果最佳。”
云锦瞥了眼若有所思的喻绥,补充道:“仙君体弱,又值特殊时期,母体承载新生生命本就负担极重,若出现腹痛、胎动不安等迹象,往往是本源不足以维系平衡所致。此时,便需要尊上您……以自身浑厚修为与元阳,通过双修之法,为其补充本源,稳固胎元,平息躁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虽好,却需双方心意相通,至少不能强烈抗拒,尤其是灵修,若一方心存排斥,极易伤及神魂。肉修……虽对神魂要求稍低,但若仙君不愿,强行而为,恐伤其根基,亦非良策。”云锦摊手,“所以尊上,与其想这些,不如好生将养着仙君的身子,防患于未然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