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擀面的时候也不太顺利,面杖握在手里总是不太顺手,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边缘还有些干裂。
  喻绥不厌其烦得将面皮重新揉成团,重新擀,直到面皮擀得薄而均匀,透着光能看见灶台上跳动的火苗。
  切面的时候他的手稳了许多。
  刀落下去,整齐而利落,切出来的面条细细匀匀的,每根都差不多宽窄。他将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上薄薄的面粉,放在案板上,去准备汤底。
  汤底是用灵鸡和药膳炖的,已经炖了一整天,汤色清亮,香气浓郁。
  喻绥舀了一勺尝了尝,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点点盐,一点点糖,一点提鲜的灵菇粉。
  再尝一口,那味道才对了,清淡而鲜甜,不腻不寡,刚好适合阿然现在的身子。
  他下面的时候盯着锅里的水,等水烧到将沸未沸的时候,将面条轻轻放进去。
  那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朵缓绽的花,在翻滚的水花中轻轻浮沉。
  喻绥适时用筷子拨了拨,防止面条粘连,等了一小会儿,等面条煮到八分熟,便捞了出来,过了一遍凉水,又放回沸水里烫了一下,才捞进碗里。
  这样煮出来的面,口感最筋道,这可是他搁家里无聊一遍遍试出来的。又顾着沈翊然胃不好,煮得久了些。
  将汤底浇上去,清亮的汤底漫过面条,氤氲着淡淡的药膳香气。喻绥又在面上放了几片烫好的青菜,一小撮葱花,两片薄薄的灵菇,最后放了颗卧在汤里,嫩嫩的荷包蛋。
  喻绥很满意地将碗放在托盘上,端着,推门走出了倚食轩。
  *
  喻绥端着托盘,步伐轻快,朝衡安殿的方向走。
  廊道两侧的琉璃灯盏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前面的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他绯红的衣袍上,暗纹绣着的云凤映得若隐若现。
  喻绥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赤焰站在廊道中央,一身暗色劲装,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喻绥的好心情在看到赤焰的那刻,淡了几分,撞见来碍事的儿子,喻绥因为人没给自己说话还气着呢,“滚远点,挡着你爹路了。”他气还没消,这会见着人,自然没什么好气。
  赤焰的眉毛拧得更紧。他四下看了看,廊道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暗处的守卫不知道被谁支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索性也不装了,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冷硬的脸上露出一副“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
  “靠。”赤焰说话有些痞气的味道,“老子好心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你就这么对爹。”
  第170章 不行,我得和阿然过
  喻绥的脚步顿了一下。
  生日快乐。
  黎明将明,今日是他的生辰了。
  也是魔尊喻绥的生辰,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魔尊要么在杀人,要么在被人追杀,要么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意。
  在现世,喻绥自己也不大在意,父母很忙,他和他妹妹的生日差两天,他的生日在后边,每回都是过他妹妹的,他的生日基本没大办过。
  况且,很多时候,和他父亲母亲比起来,他的生活都要闲出屁了,对普通人来说,他的每天都过得精致得像生辰。
  生辰这种东西,不过是提醒你又老了一岁,又在这个糟心的世界上多活了一年,仅此而已。
  可赤焰记得。
  他每年都记得。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这个人总会找到他,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拉着他去喝酒。
  知道他不喜欢和妹妹同一时间过,还总提前两三天来。
  一来二去,喻绥也习惯提前过了。
  喻绥决定原谅他,“空着手祝啊。”
  赤焰哼了声,他当然不会空着手。
  现世那双喻绥觊觎了好久的限量版球鞋,是他托了好多关系,花了重金,等了三个月辗转到自己手上,可阴差阳错现在又送不出了。
  “咱俩去尘界下馆子去,我请。”赤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用给你媳妇报备一下不?”
  喻绥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下。
  媳妇。
  理所当然,不加修饰的直白。
  喻绥无法避免地想起沈翊然,想起那个人靠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耳根亲自己唇角的样子,他自嘲地笑笑。
  报备。
  他们俩的关系,还谈不上报备吧。
  就算他想说,阿然都不见得乐意听。美人仙君愿意在自己怀里哭,愿意主动亲自己,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报备这种事,喻绥想都不敢想。
  “晚上不行。”喻绥摇摇头,不容商量地笃定道:“我得和阿然过。”
  赤焰挑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以前是“没空”,后来是“不想去”,现在是“得和阿然过”。
  年年被拒绝,年年问。他也习惯了。
  “明儿吧。”喻绥又说,理所当然的见色忘友,理直气壮,“明儿等我先救点渡星町的百姓,晚上你再请我。当犒劳我了,也给我补补。”
  “毕竟心头血可没这么多。保不齐救完了,我也死了。”
  “呸呸呸!”赤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神经病啊?不就是救个人嘛,不就是几滴血嘛,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快收回。”
  喻绥望着他那张急得快要冒火的脸,低笑出声。他还以为他儿子能关心他两句呢。唉,儿大不由爹啊。
  魂都被那小医仙勾走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了。
  “走了。”他笑着摇摇头,端着托盘,绕过赤焰,继续朝衡安殿的方向走。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懒洋洋的嗓音吹散在夜色里,“明晚可别放你爹鸽子。”
  夜色里远远飘来赤焰中气十足的一句,“行。”
  *
  衡安殿内,灯火昏黄。
  沈翊然是被一阵疼痛唤醒的。
  疼痛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绵密得让人无法忽视。有什么在他腹中慢慢拧着,沈翊然没睁眼,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膝盖往胸口收,手掌按上了隐隐作痛的地方。
  疼痛没缓解,反而更清晰了。
  喻绥不是这么做的么,怎么他按就不管用了。
  沈翊然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本清浅绵长的节奏被打乱了,变成压抑的喘息。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细密,沿着鬓发往下淌,浸湿了枕褥。
  他的嘴唇微张着,溢出和沙哑的音节,像梦呓,“喻绥。”
  没人回应。
  沈翊然疼得恍惚,又忍不住想,那人不是说要安顿好自己再走得么,他不死心,委委屈屈地唤,“喻绥……”
  答复他的依旧只有很轻的风声。
  沈翊然想从沉沉的睡意中挣扎着醒来,又被疼痛拖住了,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的身子在锦被中蜷缩得更紧了,单薄的肩背微弓着,不住颤抖。
  闷哼从沈翊然唇间溢出。沈翊然的手按着肚子,指尖陷进衣料里,冷汗越来越多,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无处躲藏的痛楚。沈翊然的嘴唇抿得发白,眉心凝得死紧。长长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沉沉地覆着,偶尔颤一下,便有细密的汗珠滚落。
  沈翊然意识在疼痛中浮浮沉沉。
  他梦见喻绥走了,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喊他,他听不见。
  沈翊然追他,追不上。
  绯红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里。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望着那空荡荡的天际。
  “喻绥。”沈翊然喊的声音在梦里碎成了粉末。
  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叫声从梦里冲出来,冲破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落在寂静的殿内,空荡荡的榻边。
  “喻绥。”
  沈翊然潜意识里恐惧着人的离开,身体在锦被中弹了下,方从噩梦中惊醒,被疼痛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骨节发白手攥着锦被,按着腹部的手也要嵌进肉里。
  疼痛忽而加剧。
  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快得沈翊然来不及反应。
  他撑起身体,伏在榻边,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是痉挛着一下下地干呕。
  沈翊然肩背起伏,干呕让他的身体狠狠弓起,又重重落下。冷汗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里衣的领口。
  沈翊然抓着榻沿,指节白得就要透出骨来。
  干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就差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和冷汗混在一起,滴在榻沿上,滴在沈翊然颤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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