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咬着嘴唇,硬是叫自己一丝声音都没漏出来,但嘴唇被咬得泛了白,松开以后,隐隐有个浅浅的齿痕留在上面,
  又咬嘴唇。喻绥的眉头拧得死紧。
  这么一闹沈翊然里衣已经半敞开了,露出心口处淡淡的淤青,毒发时留下的痕迹,青紫色自胸口蔓到肩窝下方,淤青的边缘是淡黄色的,中心却是沉沉的紫黑色,触目惊心。
  喻绥的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没落下去。他隐约觉得,这痕迹是想遮掩什么,又想不通。
  沈翊然注意到他的目光,抿唇,唇上那处破痂的位置又渗出殷红,“……丑。”
  他低声道,氲着不易察觉的自弃。
  沈翊然偏过头去,要把那片淤青藏起来,又扯动了胸口的伤,眉心跳了下,呼吸陡然急促。
  喻绥的目光落在他唇上,眉头皱了下,伸手捏住了沈翊然的下巴。
  用力,将他的下唇从齿间解救出来。拇指在唇上浅浅的齿痕上摩挲了一下,擦去殷红的血丝。
  “说了别咬。”喻绥的嗓音算不上温柔,可拇指摩挲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沈翊然松开了牙齿,嘴唇张着,喘气。
  “你里面伤着了?”喻绥问他。
  怎么伤在心口?按理说美人仙君不该天下无敌了么,就算受伤也该是小伤吧,扯着心口能是什么小伤。
  沈翊然偏过头去,不看他了,很久,才闷闷地说:“没。”
  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的,滚着孩子做错了事被大人抓包之后的心虚。
  喻绥有点内疚。
  原来不是撒娇,不是撩拨,是真的在疼。
  这人疼得连呼吸都要攒力气,却还有兴致歪在榻上跟他调情,还有心思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他,还有力气说那些叫他耳根发烫的话。
  有病。
  真的有病。
  操。他也有病。
  喻绥手上动作愈加利落了些,三两下将嫁衣从沈翊然的身上彻底剥了下来,叠都没叠,直接团成一团扔到了榻尾。
  大红的衣料落在稍显暗色的锦褥上。
  开败了的芍药,艳得触目惊心。
  喻绥拉开被子,不由分说地盖在了沈翊然的身上。
  被子是厚实的锦衾,盖上去后,就将人一身病骨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苍白的小脸在外头。
  沈翊然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发懵,眼睛眨了眨,看着喻绥,想说什么。
  “闭嘴。”喻绥先发制人。
  沈翊然的嘴唇又合上了。
  但眼睛没闭上。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喻绥,眼波温柔,一点点地漫过来,无声无息地将人淹没了。
  喻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直接盖到了他下巴底下,“看什么看,睡觉。”
  沈翊然眉眼弯了弯。
  他就着被喻绥塞好的姿势,偏过头,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
  喻绥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声没出息,又将被子掖了掖,把人露在外面的肩膀也裹了进去。
  被角压好之后,他的手没来得及收回来,被窝里伸出沈翊然冰凉的手,很轻地握住喻绥的手指。
  手指细长,骨相极佳,是握剑的手,执棋的手,是一拂袖便能教天地变色的手。
  但此刻温度低得不像话,冰凉的指尖环在喻绥温热的指节上,冷与热交融的刹那,两人都在发愣。
  喻绥被人占了便宜,低头去看。
  沈翊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些,但仍不太稳,时深时浅,似潮水涨落,没有规律。
  安稳不到一个时辰。
  喻绥睡在外侧,觉还没那么深。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半戒备的状态,朦胧间,喻绥察觉到身侧有细微的动静,有人正撑着身子,试图从他身上翻过去。
  沈翊然小心翼翼地从他腰侧跨过,屏着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喻绥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很准地握住了撑在他身侧的手腕。
  掌心下腕骨细得惊人,皮肤冰凉潮润,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被攥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喻绥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低低地问,“怎么了?”
  沈翊然本是打定主意不想惊扰人的。
  他方才在榻里头闷着嗓子,用手掩着唇,没咳出声。
  咳嗽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氤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硬生生地压住,只来得及本能地捻了捻手指。
  就着弱弱的烛光,他看见指尖上沾着潮湿的黑红,指腹上全是血。
  血腥味萦绕在鼻端,沈翊然愣愣地看了血迹几息。
  沈翊然眼眶莫名发酸。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难受的时候被人关切地过问了。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忍着扛着,咳完血再若无其事地将手擦干净。
  可此刻喻绥半梦半醒间的问句剖开了沈翊然所有故作坚强的外壳。
  “喻绥……我、我……”沈翊然的声线发着抖,隐匿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泄出的脆弱,“不舒服……”
  喻绥的觉一下醒了。
  第252章 喻绥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件衣裳
  喻绥睁开眼,眸光还没完全聚焦,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扶。
  可来不及了。
  沈翊然本打算从他身上攀跨过去,好出去,此刻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失了力,肘弯一软,整个人便脱力倒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栽进喻绥怀里。
  一具滚烫却又冷得发抖的身子撞进他怀中,像团被雨打湿的火焰。
  喻绥懵了。
  他半梦半醒地坐起来,后背靠着床架,下意识地就着这个姿势先让人待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的腿还维持着要跨过去的姿势,松松地夹着他的腰,蜷在他胸前。
  “哪里不舒服?”喻绥问。
  困意散得差不多,喻绥神志完全清醒了。
  沈翊然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他咳了血,断断续续吐了小半夜的黑血,不能说他现在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有人在胸口踩了一脚。
  沈翊然整个人都在发抖,幅度不大,却很密。
  喻绥的体温从相贴的胸膛渡过来,暖得他眼眶发酸鼻头发堵,他使劲咬着舌尖,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又咽了回去,“不、不知道……”
  喻绥听见在怀里人说。
  惬意自然的声音声音闷在喻绥肩窝里,含混得像隔了层水。
  喻绥今夜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温柔得他像饮鸩止渴的疯子,明知是假,还是忍不住沉溺,“疼……”他换了种说法。
  这个字安全些,模糊些,不至于把底牌全亮出来。
  沈翊然在喻绥难得不加防备的柔和里,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贪恋地嗅了嗅他衣领上那点淡淡的沉水香,闷而含混地说:“…好疼……”
  轻飘飘的。
  喻绥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声划开了一道口子,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彻底清醒了。
  喻绥没赶得及推开肩上那颗沉重的脑袋,沈翊然趴在他肩上的呼吸蓦忽重了。
  湿而浑浊的沉在嗓子里翻涌,喻绥很快觉出自己的后背潮了。
  温热黏腻的湿意浸透了他的中衣,贴在皮肤上,慢慢变凉。
  喻绥僵住。
  喻绥的手抬起来,覆上沈翊然的后背。
  触手所及,薄薄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喻绥手指在那片湿意上停留了一瞬,蜷起来。
  他想把沈翊然从自己肩窝里挪出来,挪到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到底吐了多少血,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他刚有动作,怀里的人就慌了,沈翊然应激似地,攥住他的衣襟,不肯动,不肯让他看,只顾着一个劲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沈翊然嗓音急促而破碎,夹杂着喘息和轻微的呛咳,怕极了对方会因为这件事而厌恶他,推开他,“对不起……衣裳、衣裳我会赔给你的……对不起……”
  混着将哭未哭的鼻音,沈翊然道歉,“我、我会赔给你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诚惶诚恐的,像一个常挨打的人下意识抱住了头。
  沈翊然的手指在发抖,攥着喻绥衣襟的力道大得出奇,全是恐惧,怕被遗弃,卑微的恐惧。
  喻绥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一件衣裳。
  喻绥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件衣裳。
  他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喻绥没法子,只好动手,虚虚地掐住沈翊然的腰,腰细得他一只手都要嫌宽裕,另一手托住人的后脑,把人从自己的肩窝里不容拒绝地拉出来。
  烛火的光落在沈翊然的脸上,喻绥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小脸白得像宣纸,嘴唇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痕,殷红又晕着暗色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苍白的底色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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