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这家伙一点预告都不给, 沈染星瞬间就冒了汗,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皮肉里,呜咽声被撞得支离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混混沌沌地想, 既然他自己要痛着, 便痛着吧。
  谁稀得管他似的。
  她之前劝他不要无节制地使用那股力量, 在白尘烬听来,或许误解成了她是为了寻找离开这里的契机。
  可天地良心,她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仅仅是因为看到了他衣衫下那布满新旧伤痕, 不断皲裂又愈合的肌肤……
  有些心疼罢了。
  在这极寒冰川的特殊环境里, 他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图腾不再显现, 但更严峻的问题出现了。
  他的肉体凡胎,似乎越来越难以承受那股力量。
  力量在他体内奔涌,竟会从他的肌肤表面直接撕裂开伤口。
  所以他身上总是带着许多伤痕,旧的疤痕刚刚淡去,新的裂痕又添上, 虽说不算密集, 但遍布全身, 看起来也十分骇人。
  如此想来, 她回来的第一日,他在手上划的那道口子,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难怪他淡定地当时让她不要理会。
  思绪飘忽间,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脸, 脸颊上有道新增的疤痕。
  那疤痕自额角斜斜向下,划过眉骨附近,一直延伸到耳垂处, 颜色尚新,带着几分狰狞。
  这道伤疤倒是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平添了一股野性。
  鬼使神差地,百忙之中,沈染星仰起头,轻轻吻上了那道疤痕。
  白尘烬的眼眸一下子便赤红了,猛地掐住她腰。
  ……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不再晃动,沈染星也疲惫极了。
  白尘烬俯下身,温柔地吻去她眼角被逼出来的泪痕,温声道:“好了,我不闹你了。”
  沈染星累得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空气安静极了,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
  白尘烬没有回应。
  沈染星瞪向他。
  他与她对视片刻,才低声道:“我答应你。”
  合着刚才那句居然是随口哄人的?!
  沈染星气结,愤愤地转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不想再理会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
  这时,白尘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需要出外出一趟。”
  沈染星闻言,立刻转回头看他,也顾不得生气了:“出去一趟?要离开多久?”
  “轻装简从,最快也要半个月。”
  沈染星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其实,听到他说要离开,她的第一反应是心慌。
  上一次,他也只是说“出去一下”,结果却是好几日不见人影。
  这一次,预计就要半个月,若是途中再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她都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白尘烬伸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承诺道:“这一次,我不会耽误时间,一定尽快回来。”
  沈染星将脸埋在他胸口:“……好。”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雾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扛着盛满热水的木桶,鱼贯而入。
  -
  三日后。
  冰冷彻骨寒风里,白尘烬静立于墙头,墨发与暗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栖息在绝壁上的孤鹰,沉默凝视着下方庭院中的那一抹身影。
  他与沈染星交代,要离开一段时日后,可踏上行程不过三日,那强行构筑的心理堤坝便轰然倒塌。
  归心似箭,不,或许比箭更急,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迫使他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折返。
  因为归途之中,那短暂却美好的相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他开始疯狂地怀疑——
  沈染星真的醒过来了吗?
  还是说,那仅仅是他思念成狂后,臆想出来的一场过于逼真,以至于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美梦?
  是他精神彻底崩溃前产生的幻觉?
  他将她带来这片生命绝迹的极寒之地,倾尽所有,也不过勉强维持住她一线生机三个月。
  怎么可能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她便如此轻易地苏醒了过来?
  这太过巧合,巧合得……不像是真的。
  这般想着,体内那股力量,失控地翻涌躁动起来,在他皮肤下游走,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在那势不可挡的煎熬中,几乎要皮开肉绽。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维持前行,最终生生从半空栽落。
  蜷缩在茫茫雪地里,他剧烈地喘息,即便能通过那些没有意识的雾人,模糊地感知到庭院里她的存在,他依旧无法确定。
  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鲜活的沈染星,还是他濒临崩溃幻境?
  他告诉自己,就看一眼。
  只看一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是否真的如记忆中那般鲜活。然后,他便再次出发,去完成该做的事。
  于是,他回来了。
  屋檐下,靠着一把木梯。
  沈染星就坐在那倾斜的屋顶上,双手托着腮,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许久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看到这一幕,白尘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大致明白,自己为何无法确定了。
  因为在沈染星昏迷不醒,尚未被放入那口聚气的黑棺之前,他常常会这样做。
  他会将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或站、或坐、或躺在自己身边,为她整理好衣裙和发丝,摆出各种看似自然的姿势,然后坐在她身旁,对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自欺欺人地说话,假装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愿理他。
  直到后来,她的气息微弱到连这般伪装都难以维系,他才不得不将她放入那具特制的黑棺之中。
  自此,他的生活便彻底陷入了更深的灰暗与单一。
  除了必要的外出和处理事务,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那永无止境的雕刻上。
  因为她说过,若是想念,便刻一尊佛。
  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所以那刻刀,也未能停歇过。
  白尘烬本来只想看一眼,可看了之后,便挪不开视线了。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又或许是他思念太过强烈,屋顶上的她若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中的花木,一下子,就看到了高高冰墙上那道挺拔身影。
  距离有些远,沈染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凛冽的风中,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坚实的轮廓,墨发飞扬,遗世独立又孤寂感。
  沈染星认出是白尘烬,有些吃惊,便站起身来,举起双手,朝他挥手。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白尘烬却是看呆了。
  看着她的热情招呼,在白尘烬脑海里,蹦出的第一想法是——
  她居然在动耶。
  沈染星不知他的离谱想法,只是倍感疑惑。
  他怎么会提前回来了?
  随即又有些惊讶,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不进来?也不理会她?
  难道是外面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危险,连忙站起身,就想顺着梯子爬下去问个清楚。
  她刚刚表现出要向下移动的意图,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梯子。
  墙头上的那道身影便动了。
  白尘烬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光,掠过冰冷的庭院。
  沈染星只觉腰间一紧,一股熟悉而霸道的力量已然揽住了她腰。
  下一刻,沈染星还未反应过来,双脚便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白尘烬去而复返,沈染星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欣喜万分:“你不是说要离开一段时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尘烬默然片刻,喉结微动。
  他不想欺骗她,可若如实相告。
  说自己是因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被恐慌和思念折磨得力量失控,不得不半途折返……
  这听起来未免太过矫情。
  然而,即便他尚未给出答案,只是看到他,沈染星也已经十分高兴了。
  可是下一刻,她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
  她低头,目光怔怔,落在自己沾染上血迹的手掌,面色倏地一变。
  “你的皮肤又裂开了?”她急切地问,眉头紧蹙,“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我帮你上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定不住那颗因她而躁动不安的心,失控的力量便在他腰间,硬生生撕扯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白尘烬垂下眼睫,轻声道:“在腰侧。”
  “好,你别动。”沈染星说着,立刻拉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屋内引。
  白尘烬顺从地坐在床榻边缘。
  沈染星立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解开他腰间的衣带与素帛,露出一道新鲜的伤口。
  腰侧肌肤紧实苍白,裂口寸许长,边缘极不规则,仿佛是被无形的利爪强行撕开,皮肉微微外翻,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中缓慢渗出,与他雪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伤口周围的皮肤下,还能看到幽蓝色的图腾蠕动,更添几分诡异。
  沈染星看得心头一抽,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仔细清理完伤口,正准备涂抹药膏时,一抬头,却撞见白尘烬微微仰着头,闭着双眼,那被素帛遮掩的下颌线条似乎……透着一丝放松。
  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沈染星动作一顿,将手中玉肌生瓷盒放回旁边的矮几上,奇怪地看向他:“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帮你包扎,故意弄伤自己的吧?”
  这行为,他绝对做得出来。
  白尘烬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染了自己血迹的指尖、掌心,甚至衣袖那点点醒目的红痕上,有种野兽标记领地般的快感。
  这么做,似乎也不错。
  沈染星见他死不悔改,杏眼瞪得圆圆的。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否认道:“不是。”
  这一次不是。
  沈染星皱紧了眉头,警告:“不是就好,如果你真的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故意伤害自己,那我下次,就真的不管你了。”
  这一点都不无聊,白尘烬想。
  不过,见她似乎真打算说到做到,会不管他,他还是点了头。
  随后,撩起眼皮,看见她因自己而恼怒,白尘烬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极了传说中的凶兽饕餮,贪婪地以她的情绪为食,胃口大得惊人,怎么都餍足不了。
  突然间,他想再看看她欣喜的模样,就像方才在屋顶,她回头看到他时,那双瞬间被点亮的眼眸。
  于是他随口道:“不如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随即涌上强烈的悔意。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沈染星是不是在那药膏里,给他下了什么迷魂的蛊毒,不然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主动提出要放她离开?
  沈染星也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怔忪,还有眼底闪过的懊悔。
  顿时明白那话,或许只是他一时情绪波动下的口误。
  但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啊!”她立刻应了下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们什么时候上路?现在吗?还是需要准备一下?”
  她反应迅速,情绪转换鲜明。
  白尘烬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收回前言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沈染星眼睛亮晶晶,唇角上扬,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连周遭的空气都因她的喜悦而变得明媚起来。
  白尘烬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缓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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