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也罢。
白尘烬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着此刻的她, 心中的饕餮,居然生出了一种饱足的,懒洋洋的惬意来。
面对她,他似乎总是一败涂地。
他垂下眼眸, 淡淡地应了一声:“待你准备好, 便可启程。”
出乎意料的, 白尘烬原以为,至少能凭借身上这道骇人的伤口,再换她两日温存, 缓两日再出发。
谁知这没心肝的小女子, 第二日便收拾好了行囊。
顺带把他的也收拾好了……
还准备了厚实的棉服, 雪靴,方方面面安排得极为妥当。
主打一个归心似箭。
他去指使那些雾气凝聚的仆从准备行程。
再回来时,便见她端端正正,坐在两个收拾得利落妥帖的行囊旁,一见他进门, 立刻仰起脸, 期待地看着他。
真是……
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尘烬心下微软, 又有些气闷, 上前一把提起行囊,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
“走了。”
沈染星却脚下生根似的,钉在原地,指了指里间:“等等,保暖的衣物没拿。”
白尘烬长臂一伸, 直接揽过她的肩头,将人半圈在怀里,带着往外走。
他声音低沉:“有我在, 冻不着你。”
沈染星恍然,侧头看他。
也是,他能以自身力量维持这一院春日,暖她一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这点认知,安抚了她因即将踏入冰天雪地,而生出的些许忐忑,顺从地跟着他来到别院门外。
然后,她看着眼前的“座驾”……
彻底傻眼了。
她设想过于奇百怪的雪橇,或是什么神异的妖兽车架,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一顶轿子。
那轿子约有寻常床榻大小,四面无壁,唯有数道殷红如血的长绸,从顶盖四周垂落,在风中无声飘荡。
轿身材质不错,却结构简易,像是临时做出来的。
雾人静立两侧,身形模糊,没有面孔,但沈染星知道到他们的职责所在。
它们是轿夫,一共八名……
居然还是八抬大轿。
白尘烬上前,随手撩开一道遮挡的红绸,将行囊扔了进去。
随即侧身示意她:“进去。”
沈染星低头,踏入这顶轿中。
轿内别有洞天。
脚下铺着厚厚的雪白绒毯,柔软异常,中间设有一张固定的矮几,几上置着一套紫砂茶具并几碟精致的点心。
一侧是铺着软垫的榻,可供倚靠休憩,另一侧甚至摆放着几卷书册和一张小巧的七弦琴。
俨然一个设施齐全,温暖舒适的移动小天地。
沈染星莫名有种外出郊游的兴奋感。
小时候,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成群结队地去,想不到,她也有这么一日。
沈染星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儿,在轿子里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兴奋。
白尘烬起初不解,只由着她闹腾。
直到过了一日,他才发现,沈染星的欢欣并非源于回去本身,更像是因他准备的这顶轿子而起。
他心一动,便伸手,一把将正扒着红绸朝外张望的人儿扯进怀里。
在她惊讶的轻呼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以往的霸道强势,反而带着几分的温柔,细细碾过她的唇瓣。
沈染星被他唬了一跳,轻轻挣开他。
温柔太过,过到让人觉得失了常。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
白尘烬抚着她的脸,低低笑出声来。
沈染星狐疑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还笑得花枝招展的?
白尘烬掌心托住她后脑勺,与她额心相抵:“只是心中欢喜罢了。”
……
八名雾人抬着的殷红轿子,在苍茫无垠的雪原中稳稳前行,红绸在凛风中猎猎飘飞,舞动,成为天地间唯一一抹红色,浓烈到几乎刺眼。
轿内却自成一方温暖静谧的小天地。
寒风与酷雪被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在外,暖意融融,只余矮几上茶香袅袅。
沈染星大多时候慵懒地倚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透过红绸摇曳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冰雪世界,群山寂寂,偶尔有耐寒的飞鸟掠过,留下孤影。
兴致来时,白尘烬便盘腿坐着,身姿端正,拨动那架七弦琴。
琴声淙淙,空灵而奇异,与这雪原,红轿诡异地和谐。
这几日下来,唯一让沈染星感到挫败的,便是下棋。
她、从、来、没、赢、过!
白尘烬简直就是一台无情的围棋机器,计算精准,杀伐果断。
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迂回设陷,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识破,并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最可气的是,他丝毫不知退让为何物,甚至对她气鼓鼓的模样视而不见,杀她个七进七出。
对将她大杀四方此事,更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上瘾!
有时候,沈染星捻着棋子,咬牙切齿地看着棋盘上自己又一次濒临崩溃的局势,严重怀疑,这人根本不是在玩棋,而是在玩她!
这日,毫无悬念地,沈染星又又又输了。
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吃得七零八落的白子,她终于恼了,将手中剩余的棋子往棋罐里一扔,随即气呼呼地翻身倒在软榻上,用后背对着他。
一副不想再理他的模样。
白尘烬看着浓浓怨念的背影,非但不恼,眼角反而荡气一抹笑意。
他倾身过去,自后环住她,将她纤细的身子圈进怀里,微凉的唇贴在她敏感的后颈上,落下细密而缠绵的亲吻,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快到边镇了。”
沈染星耳朵动了动,却没转身。
他继续道:“到时需要换一辆马车,这轿子太惹眼了。”
听到这话,沈染星才忍不住坐起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透过飘飞的红绸朝远处望去。
果然,在视线的尽头,那片亘古不变的纯白之间,已经能看到连绵山峦的轮廓,并且在那山脊之上,隐约点缀着些许稀薄的绿意。
-
这个镇子不大,街道却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与极寒别院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街市上行人衣着寻常,与方圆镇光怪陆离的景象大不相同。
沈染星一袭鹅黄衣裙,立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白尘烬就站在她身侧,虽未刻意动作,却总在人群拥挤时,不着痕迹,用身体为她隔出一小方安稳空间。
一支簪子老远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它通体晶透,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色,材质非玉非石,更像是用万年寒冰精心雕琢而成,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剔透的光泽。
她觉得,这冷硬又纯净的感觉,与身侧之人莫名相配。
摊主见她有兴致,连忙热情推荐。
沈染星拿起簪子,转头看向白尘烬,笑道:“这个和你很相配啊。”
她眼眸含笑,日光映亮侧脸,看起来分外柔和灵动。
白尘烬专注地看着她,连眼风都没扫那簪子一下,便点头:“嗯。”
沈染星嗔道:“你看都不看,嗯什么嗯。”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坦然:“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大庭广众之下,他一本正经,说出这般爱屋及乌的言论。
沈染星蓦地老脸一红,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她猛地一怔。
一股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她垂眼,看着手中冰蓝色的簪子,又瞥见自己鹅黄色的衣袖……
心跳骤然失序,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个场景……
分明是她从前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见过的。
只是梦里,站在他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清晰无比,竟然就是她自己!
在她震惊之际,白尘烬瞥向了街角某处,眼神冷了一瞬。
再次低下头,才瞧见她怔愣失神的模样:“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染星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摇头:“没有。”
“那我们回去吧,”他接过她手中的簪子,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簪身,“你帮我簪发。”
沈染星笑道:“你就那么着急?”
白尘烬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嗯,就那么着急。”
他将她送回客栈,当真缠着她,让她用那支新买的冰蓝簪子,为他重新挽好了发髻。
随后,他便称有事要处理,不见了踪影。
闲来无事,沈染星倚靠在客栈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人来人往。
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冰原困了太久,此刻连看这些寻常百姓走来走去,都觉得颇有生趣。
就在她看得出神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蓦然闯入视线,穿过熙攘人群,转瞬即逝。
沈染星陡然直起了背脊。
那人戴着垂纱斗笠,全身素白,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孤绝。
尽管看不清面容,沈染星心头却猛地一跳。
那身影……
怎地那样像雪拂。
可这里离方圆镇还有七八日路程,雪拂理应留在共生苑,替她镇住那一院子的妖,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她按下心中的惊疑,告诉自己多半是看错了。
雪拂不会在这里。
然而,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忽视。
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如此反常地出现在远离共生苑的地方,形迹匆忙,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共生苑,出事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染星再也坐不住了。
她立刻铺纸研墨,给白尘烬留了张字条,简单说明情况与去向,便匆匆出了客栈门。
她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搜寻,却再也找不到那道白色身影。
她只能凭着记忆里他消失的方向一路寻去,逢人便比划着描述。好在那人气质独特惹眼,倒也有路人注意到,为她指了方向。
她顺着指引越走越偏。
周围行人渐渐稀少,房屋也变得低矮破败,沈染星突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
如今时局动荡,而眼前的街道岔口人烟稀少……
还是不可太过冒险。
她叹了口气,准备放弃,先行返回客栈再做打算。
不料,才一转身,眼前白影一闪。
随即,一股威压轰然降临,沉重如山岳般。
沈染星只觉得心口一闷,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眼前,那白衣人戴着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冷冷道:
“你为何跟着我。”
语调虽然冷硬陌生,可这清越的音色……
分明就是雪拂!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却与平日那种空灵闲散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凛冽的锋芒。
“雪拂?”
沈染星迟疑地开口。
身前的人明显顿了一下,他抬手,顶起斗笠,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来。
他愣愣地看着沈染星,片刻后,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与巨大的震惊,声音微哑:“东家……?”
沈染星见他认出自己,心中稍定,急忙上前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雪拂却轻皱了一下眉头,后退一步,刚刚松懈几分的警戒瞬间再次提起,甚至比之前更甚。
沈染星疑惑不解:“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吗?”
“你真的是她?”
“什么你的她的,就是我啊!”
雪拂突然朝她逼近,抬手便要触碰她的脸颊。
他从前就总是这般缺乏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沈染星习惯性地侧头避开,同时抬手隔开他的手腕:“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这个下意识带着些许嗔怪的反应,让雪拂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猛地再次伸手,这次速度极快,指尖捏住了沈染星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
他声音都带着颤意:“东家……真的是你。”
沈染星吃痛,拍开他的手:“你怎么还是屡教不改啊!都说了别动手动脚的!”
她揉着自己被捏痛的脸颊,一抬头,却撞见雪拂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肌肤本就白得近乎透明,此刻眼眶微红,配上那惊心动魄的容颜,更显得脆弱可怜,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染星心中猛地一沉,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